游航
《红楼梦》自乾隆中期成书以来,迅速传播,受到广泛欢迎,凡士子读书之家,几乎“家置一篇”,可见其受欢迎程度。但是,这样一部“大旨谈情”的小说,却引起了专制文化卫道者们的恐惧。自从《红楼梦》产生以来到清朝灭亡,针对《红楼梦》的毁禁、收缴行为数不胜数,各种对《红楼梦》及曹雪芹的侮辱、诋毁、和谩骂之词更是不绝于耳,有时很难让人相信那些恶毒的诋毁、谩骂会出自那些自诩为正统之士的孔孟之徒口中。有时在那些对《红楼梦》的诋毁之词中,也会有一些令人喷饭的可笑之词。 在清人毛庆臻的《一亭考古杂记》中有一则笔记,兹录于下: “乾隆八旬盛典后,京板《红楼梦》流衍江浙,每部数十金;至翻印日多,低者不及二两。其书较《金瓶梅》愈奇愈热,巧于不露,士夫爱玩鼓掌,传入闺阁毫无避忌。作俑者曹雪芹,汉军举人也。……然入阴界者,每传地狱治雪芹甚苦,人亦不恤,盖其诱坏身心性命者,业力甚大,与佛经之升天堂,正作反对。嘉庆癸酉,以林清逆案,牵都司曹某,凌迟覆族,乃汉军雪芹家也。余始惊其叛逆隐情,乃天报以阴律耳!伤风教者,罪安逃哉!然若狂者,今亦少衰矣。更得潘顺之、补之昆仲,汪杏春、岭梅叔侄等损赀收毁,请示永禁,功德不小。然散播何能止息,莫若聚此淫书,移送海外,以答其鸦烟流毒之意,庶合古人屏诸远方,似亦阴符长策也。” 这则笔记先是描述了《红楼梦》及其叙述广泛流传的盛况,接着从佛家迷信的角度对曹雪芹进行了一番恶毒的诋毁和诅咒。最后一段最为可笑,看他想出的处理《红楼梦》的法子:“莫若聚此淫书,移送海外,以答其鸦烟流毒之意”。既然我们现在深受洋鬼子的鸦片流毒之苦,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我国自产的“毒品”——《红楼梦》送给这些洋人,让他们也尝尝厉害! 每当读到这里,我都禁不住大笑,在这位毛庆臻看来,《红楼梦》这本书就好像鸦片烟一样的毒品。这位毛庆臻是晚清时人,详细生平不得而知,他的《一亭考古杂记》刊刻于光绪年间,从这则笔记中潘氏兄弟、汪氏叔侄向其请示永禁《红楼梦》一事,可以猜想他或许是一位官员。无论怎样,这则笔记显示出这些文化上、政治上的当权者们作为专制文化卫道者,是多么愚蠢、无知和盲目自大。 将《红楼梦》和鸦片烟同等看待的,并不仅仅毛庆臻这一位。早在毛庆臻之前的嘉庆时就有一首《京都竹枝词》: “做阔全凭鸦片烟,何妨做鬼且神仙。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 研究《红楼梦》的人大概对这首诗都很熟悉,但我们的《红楼梦》研究者们只注意了这首诗的后两句对《红楼梦》一书的广泛流传情况的描写,而忽视了前两句。其实对这首诗,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会将《红楼梦》和鸦片烟并举。其实,在这首诗中,作者和毛庆臻一样是将《红楼梦》看作是鸦片烟一样的东西,在诗中将《红楼梦》的流行和鸦片烟的泛滥这两种社会现象放置在一起进行了反讽式的描述,只是还没有可笑到幻想将《红楼梦》送去“惩戒”外国人的程度。 将一部书比作鸦片烟,这是古代毛庆臻这样的专制文化卫道士的愚蠢。但是这种愚蠢却并不仅仅属于古代人,在我们现代中国,不是仍然有“精神鸦片”一说吗? 那些将某一部书、某一篇文章说成是“精神鸦片”的现代督抚大人们,是不是要和晚清时的这位毛庆臻比较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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