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躲进自己的房间，把音响的音量调到最大，任凭刀朗深情地唱冲动惩罚。
　　喉咙堵塞，心，从未如此沉重！泪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当初报名参加竞争上岗，为的是享受过程，为正在创作的小说找点感觉，如今怎么入了戏？
　　“妈妈，吃饭啦！”是孩子的声音，小手敲得房门砰砰响。慌忙擦干眼角的泪，对着镜子，裂开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笑得比哭得还难看。轻拍胸口，该出门吃晚饭了，安静、平和，尽快恢复平静吧。
　　没什么的，我不是很善于安慰别人吗？现在没人来安慰，就自己安慰自己吧。吃饭去，吃得饱饱的，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相信天空依然明净，空气依然新鲜，小鸟依然歌唱。过去，失恋了，丢钱包了，朋友背叛了，被人误会冤枉了，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不就是吃得饱饱的，睡一大觉起来就没事儿了吗？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千万不能让年迈的老母为自己担心，不要让孩子看出自己的软弱。
　　妈妈使劲给我夹菜：“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韭菜，上班辛苦了，多吃点儿。”语气异常温柔，似乎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妈妈知道我打败仗了吗？想到此，不安分的眼泪又差点滚落下来。
　　我又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在饭碗里，一丝一丝地吃。“今天的韭菜怎么这么难吃？是不是忘了放盐？”我奇怪地问妈妈，她也奇怪地看着我。孩子用小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妈妈，你没有发烧吧？”
　　喉咙再次堵上了，一粒饭也咽不下去。借口说头疼不舒服，回到房间。我明白，美味佳肴食无味，并非味觉出了问题，只因满是失败的滋味。
　　
　　1、报名的动机有些不纯

　　立秋之后几天，单位召开了副处级干部竞争上岗动员大会。
　　年轻帅气的局长坐在主席台中央，用洪亮的声音向大家宣布：为了认真贯彻执行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和专业化的方针，促使德才兼备、实绩突出、群众拥护的优秀人才脱颖而出，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党政机关竞争上岗工作暂行规定》和有关法律法规，结合我单位实际，机关将拿十个副处级职位出来竞争上岗……
　　会议室异常寂静，大家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实施方案。
　　单位有20来个副处级及其以上职位长期空缺，现在终于拿出来公开竞争，消息一公布，个个人心振奋，人人寄予厚望。在我们单位搞竞争上岗，虽说不算开天辟地，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许多平时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老实人终于也有机会竞争副处级了，提拔干部再也不是看谁的后台硬、谁会搞勾兑、拉关系了，提拔谁、不提拔谁，再也不是领导个人说了算。
　　从参加工作到现在近20年，单位换了五任局长，几乎都提拔有关系、有后台的干部。
　　第一任局长在我还不了解他的时候就病逝在工作岗位。第二任局长喜欢用校友。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在同一所学校混过文凭的、和他的母校粘得上关系的，他会想方设法把其中拜倒在他脚下的师弟师妹提拔到领导岗位。校友、转折校友、校友的关系太多，人才济济，不得不分期分批进行，战线拉得很长，直到他高升后好几年。朝中无人靠边站，其他学校毕业的干部，除了少数能够变着法子挤进“圈内”的优秀人士外，大都只能安心为人作嫁衣、俯首做人梯。这样的局面足足延续了十年有余。最终给老百姓造成了单位各阶层干部几乎都与第二任局长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的深刻印象，这关系网越网越紧、越网越深、越网越复杂、越网越牢固。
　　第三任局长是个学究型干部，钻业务、重学识，不善交际，由于无法消除前任的影响，在位期间除了解决当时已高升的前任局长的遗留问题之外，没有提拔过他认为的好干部，那些默默无闻、塌塌实实干工作的干部没有盼来期望的春天。
　　第四任局长年近退休才坐上局长宝座，又是个马列主义老太太，时时讲奉献，处处忆苦思甜，公开宣称她在位期间不会给职工解决房子、位子、票子问题。结果她在位期间，迫于来自上至部领导、下至市长书记的外在压力，只提拔有关系、关系硬的干部，宁肯把位子空着，也不愿把机会给那些塌实工作而没有后台的干部。这样的局面，不但没有减轻机关干部积压的矛盾，反让大家彻底明白了机关干部提拔中的奥妙。那些年纪轻轻急于往上爬的、那些苦干多年没有得到提拔的，纷纷找后台、搞勾兑、拉关系，谁的后台硬谁就能早上台阶。某处有两个干部竞争同一个职位，二人各显神通，势均力敌，甲找了北京的部长，乙找了组织部的关系，弄得局领导举棋不定。最后，几位局领导围在会议室，反复研究，两利相权取其大，为了本市人民的利益，让甲先上了。甲后来请哥们朋友吃火锅，酒后吐真言说出此事，大呼惭愧：“很没有面子啊！若没上呢，有部长关照也上不了。如今虽然上了呢，却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上的。惭愧啊惭愧！”如此局势，那些没有后台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连说“惭愧”的机会也没有了！看清了形式，立志做人的，继续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立志做官的，不务正业，工作重心大转移，集中精力找关系、拍马屁，甚至有花钱买官东窗事发的！
　　第五任也就是现任局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据说是副市长人选。大家一边勤奋工作一边期待他出高招，无奈遇到系统整风、单位反腐，干部提拔暂时冻结，一等又是三年。如今终于等来了竞争上岗。有多少人喜，有多少人悲，谁也不知晓。
　　竞争上岗，是否意味着我们机关人事制度改革的春天已经到来？众人拭目以待。
　　“机关共有270名公务员，干部年龄严重老化：处级干部平均年龄51岁，副处级49岁、主任科员41岁，副主任科员以下只有33人，平均年龄也在29岁。这样没有梯级、没有层次的年龄结构，有年轻的处长指挥老同志、有年龄相当的处级干部领导下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工作的效率的提高。加上多年没有提拔干部，也积压了一大批工作能力强、业务水平高的干部……”决策者们的分析实事求是，恰如其分。我参加工作的前后几年，正是老一辈退休的高峰期，单位从各大专院校录用了大批年轻人，我们那年分来单位的不少于20名，仅我们班就有5名。20年后的今天，个个都成了行家里手、业务精英，又都是具有丰富实践工作经验的老同志，而我们的年龄还不到41岁这个平均数。干部如此老化，我们这批人中已经被提拔的是少之又，没有被提拔、等待被提拔的黑压压一大群。要比工作业绩、业务水平、综合素质，谁也不比谁差，一个个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独当一面，提拔谁都是应该的。可是，僧多粥少，职位有限，谁先上、谁后上，怎不让领导们头疼。
　　终于盼来了竞争上岗，立秋后的成都是十分凉爽，盆地里一贯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出现了蓝天白云，破天荒高远而明亮。平时老态龙钟、稳重有余的机关干部们一夜间注入了无穷活力，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连近视眼也魅力四射、无比动人。那些被积压的优秀人才终于有机会一比高低了！
　　105个有资格的职工，90%都报了名！同志们这般支持改革，定有不少优秀人才脱颖而出。得知这样的消息，领导们一定笑开了花。
　　我该不该去报名呢？度德量行，思虑再三，犹豫不绝，举棋不定。
　　在单位工作了近20年，也算是个年轻的老同志了。论思想品质、工作成绩、业务水平，许多先一步提拔的人也未必敢前来比试。可这并不是件好事。遇到不爱钻研业务的分管领导，一方面要靠你在业务上帮他撑起，另一方面又担心你太能干暴露了他的无能，既要用你又要压你，搞得你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同事中欲往上爬、在业务上又不及你的，怕你挡了他的升迁之路，免不了生嫉妒，有的甚至编造谣言，制造事端，很不愉快。35岁之前信奉不愿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之后经历了一些事，改变了我的处世哲学，没有士兵哪有将军？身份、地位、权利、金钱换不来快乐的生活，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工作环境轻松愉快、心情舒畅。至于为别人做多少嫁衣、为他人当多久的人梯都无所谓，志不在此，便无得失可言。人活在世上，最快乐的莫过于能够尽情享受生活赐予的各种经历与感受，甜、酸、苦、辣，概不拒绝，经历越多越富有，有了丰富的生活经历，还怕此生得到的不多吗？竞争当官这个热闹，我是不打算去凑了。再说，不参加竞争上岗，同事们自然不再会把我当成拦路虎，今后的日子定会轻松快乐许多。
　　好朋友C得知我的真实想法，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瓜，在机关工作那么多年还如此天真？平时你们领导说你如何如何能干，现在你连名都不敢去报，算什么英雄好汉？说什么要尝遍人生百味，成功的滋味你尝过吗？失败的滋味尝过吗？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呢？”
　　是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正在创作的小说里有个重要情节就是轮岗、竞争上岗，由于自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反复修改总觉不妥。机会来了，天助我也，管它的，报名参加竞争，算是体验生活，算是为自己的人生添一瞬难忘的记忆吧。
　　按老领导的说法，在工作上我还真算得上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能干人呢！在这个利益充盈的年代，许多人为名为利为得失牺牲人格，早就有人说像我这种不想往上爬的人已经成为机关的珍奇动物了。一个领导无能，最多是件次品，而一个品德不好的领导，则是危险品。像某某一样，身为一处之长，不但遇事不敢承担责任，还带头说是非、造谣言，搞得处内干部有苦难言、心情郁闷，影响工作。好在他年龄不小，即将退休。可听说上次找了组织部某领导的乙也报名了，这人除了坚持每天迟到、每天看报、每天研究股市、不失时机地把别人的成绩往自己脸上贴、四处找机会打别人的小报告以外，即不钻研业务，也不干好具体工作，连做表格、做预算都不会，写文章只会简单粘贴别人的稿子，字体大小、行距宽窄也难得编辑。机构改革三年，他做的唯一一件值得某些人“敬佩”的事就是：持之以恒，等待领导提拔。他扬言这次志在必得，因为各方关系已经疏通，说什么上次提了甲，这次他乙若不上还将留下遗留问题。眼看这种只会动嘴不会动手的小人也要爬到领导岗位上去，我们这些塌实工作的人为何不挺身而出把他这样的投机分子比下去呢？难道领导们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搞的竞争上岗只是形式主义吗？我以及所有的报名者都不会相信。
　　在好朋友的鼓动下，怀着把投机分子比下去的不良动机，我极力劝说处里每一位有资格的同志一同去报名，有这些踏踏实实工作的人参加，有领导们的明察秋毫，有群众雪亮的眼睛，那些想混水摸鱼的人休想得逞。
　　我成了92个报名者之一。在报名回家的路上，我暗自为自己奇怪的想法发笑。试想，在另外91个人当中，还有谁是带着我这样的想法报名参加竞职的呢？
　　
　　2、写文章是我的强项
　　
　　笔试在报名两天后进行。笔试采取议论文方式，闭卷，每人写一篇不少于1500字的文章。时间120分钟。笔试题由专家组根据竞争上岗领导小组确定的命题原则独立命题并制定评分标准，内容与我们的工作密切相关，主要测试应试者胜任副处级领导职位的基本素质，特别是运用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和基本方法分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笔试命题要素包括：理论素养，胜任副处级领导职位所需要的基本理论的掌握程度和灵活运用的能力；党和国家方针政策有关法律法规的理解掌握程度和实际贯彻执行的能力；副处级领导职务工作中对实际问题进行系统分析，抓住问题的实质，有针对性的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的能力；规范、简练、清楚、严密和准确的文字表达思想观点的能力。笔试由阅卷人员采取轮流阅卷的方式评分，汇总后取算术平均值作为笔试得分。笔试满分为100分。笔试命题专家及阅卷人员由竞争上岗领导小组确定。
　　方案规定详细、公正。我在科室负责文字综合工作，经常起草领导讲话、重要规章，写文章正是我的强项，工作20年来，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文章难倒过爱学习、勤思考的我？可是，平时工作中写得最多的是八股文章，死板，教条，体现的多是领导意图，少有论文性质，综合性不强，更无法体现个人的水平。单位擅长写文章的比比皆是，这次笔试要想取得好的成绩并非易事，不可轻敌，得认真准备、仔细研究。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喜欢写点豆腐块文章在报纸或内部刊物上发表。对此，老科长有不同看法，说我不务正业，再者担心年轻人写文章时不小心把保密数据泄漏出去会误大事，把我盯得死死的。后来，我听从领导们的安排，专门写与工作有关的总结、计划、探讨论文、调研课题什么的。然而，一篇又一篇出自我的手、在刊物上登载的文章都只署上了领导们的名字，自己只是个既不能挂名也分不到一分稿费枪手。工作上为人作嫁没有关系，可牺牲无数休息时间、用自己的大脑和智慧写出的文章得不到应得的回报和起码的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被明目张胆地剽窃还不能声张，其中的滋味对于年轻的我来说可想而知。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誓不再写业务文章到刊物上发表，把业余时间全部转移到小说创作上。面对即将来临的笔试，突然发现自己平时耗在写小说上的时间太多了。我是否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机关干部？就算不是，可凭自己的能力，工作应该干得更加出色，至少，在工作上我算是一个没有尽到最大努力的人。
　　目前指导我们工作的理论该如何准确描述？近期工作的重点是什么？为了应付笔试，我最急需补课的知识有哪些？一个个问题，我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确定。原来，我擅长的只是自己工作中接触过的、小范围内的那么一点点工作，要说再上一层搂后应该具备的知识和能力还相当缺乏。唉，我仅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井底之蛙！
　　临阵磨刀，不快也亮。既然报名了，就不能打败仗，给自己定下目标：打入前30名！只有进入前30名才能入围，才有可能打败企图混水摸鱼的投机分子。那一刻，我让自己彻底入了戏，不再是个体验生活的写作者。
　　匆忙翻箱倒柜，上书店，找教科书，狂啃；上网四处搜寻部长、市长、局长讲话，搜寻专家著作、博士论文。什么总理的讲话、部长的报告、专家学者的论述，什么五个统筹、三个转变；什么做大一个蛋糕、用活两大存量、推进三项改革、完善四项制度；什么三农问题、社会保障问题、财政监督问题、绩效考评问题；什么预算法、税收条例、十六大报告等等，只要是网上能查到的，书上能看到的，囫囵吞枣，细嚼慢咽，什么法子能让这些知识装进脑子就用什么招。
　　白天，还得坚守工作岗位。处里新来的处长是个偏心眼，只准了乙的假，同意他回家复习备考，而把我们另外几位报了名的人当作陪杀场的，不停地给大家布置新工作。唯一可以复习的时间只有中午和晚上。时间宝贵，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废寝忘食，连熟睡中脑子也没有停止转动。
　　两天两夜下来，自觉掌握了考生应该掌握的知识，心跳的速度才趋于稳定。第二天就要考试了，正准备美美地睡一觉，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明天的考试。好友A在电话里提醒：“再看看申论怎么写，公务员竞职考试最有可能考申论题！听说YY半年前就开始在题库里做申论题了……”“什么？不是前两天才宣布的吗？难道YY半年前就知道单位要搞竞争上岗了？”紧张笼罩全身，悔恨平时不关心周围事情。唉，就算自己关心，又有谁会跟我透露这么重大的消息呢？能提前得知消息的大概朝中有人吧，大部分竞争者跟我一样，两天前才得知这个消息。
　　急忙打开电脑，搜索“申论”：申论，取自孔子的“申而论之”，即申述、申辩、论述、论证之意。它既有别于古代科举考试中要求就给定题目论证某项政策或对策，撰写论文的策论形式，也有别于以往公务员考试中的作文形式。但申论考试的内容、方法及其要达到的测评功能，实际涵盖了策论和作文这两种考试形式的基本方面。申论考试主要侧重考查应试者对给定资料的阅读理解能力、分析归纳能力、提出和解决问题能力以及文字表达能力。考试形式既严格又灵活，要求考生摒弃套话、闲话，要求分析、论证和解决问题透彻、全面、清晰，同时又保证考生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施展自己的真才实学。
　　原来如此，这有何难？只要不考那些既偏又刁的题，相信自己的能力。话又说回来，10个岗位92个人竞争，如果我是专家，为了拉开差距，让优秀的人才浮出水面，我肯定会出那种偏题难题。一边这么想一边骂自己乌鸦嘴，偏题难题对自己有什么好？考好了属正常发挥，考差了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努力？
　　经历是财富，胜败何足挂齿？目标已定，我要的只不过是这个过程，并非结果。把自己当作体验生活的演员吧，不要太入戏而忘了自己本身的角色。“咚——咚——咚——”，考试卷子发下来那一刻，心跳还是如打鼓般激烈，不知邻座的朋友是否听到？
　　展开小小的题单，仔细阅读完，喜上眉梢：哈哈，居然跟平时工作接触的、这两天抱佛脚复习的完全一致，老天助我！莫非我这个从不想当官的人将在这次竞争中鹤立鸡群？
　　我仔细拟好提纲，准备下笔之前，发现邻座的同事已经写了一大篇，似乎这篇考题是他出的一样。没有心思去揣摩别人的行为，唰唰唰，钢笔在卷子上洋洋洒洒，行如流水。监考官宣布还有10分钟的时候，我正好收笔。凭掌握的知识、对实际工作的了解和文采，这篇文章定能获得较高的分。初战告捷，报名两天以来，笑容第一次挂在了脸上。我似乎看到了明天的希望，隐约感觉到目标越来越近，心情愉悦，哼着歌儿回到办公室。
　　突然意识到业务论文比小说好写多了，当初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文章没能署上自己的名字就发誓今生不再写业务文章呢？如果能够好好发挥自己爱好写作的长处，把编小说的时间分一点点给业务文章，现在至少也该在本系统办的刊物上发表过无数篇文章了吧？唉，事隔多年，如今虽然写了几十万字的小说，可发表一篇小说要比发表一篇论文艰难一百倍一千倍啊！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心情突然忧郁起来。
　　世上没有后悔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与人的追求各不相同，没必要为过去的事情后悔。既然选择了、努力了、认真地做好每一件细小的事情，用心做好每一项工作，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我极力安慰着自己。
　　
　　3、自我吹嘘是件很难的事
　　
　　竞争上岗的第二个程序是个人陈述和民主推荐。
　　个人陈述时间为5分钟，脱稿陈述个人基本情况及竞争上岗的想法和竞职成功后的打算。
　　根据个人陈述和平时德才表现，参会者以无记名投票方式对陈述者进行民主推荐，推荐30名。根据得票数折算分值，满分为100分。这个程序的得分占70%，笔试成绩只占30%。因此，能否在竞争中取胜，关键在第二个程序。
　　“个人陈述”，犹如竞职演讲，这是个相当考口才的玩艺儿。我生性内向，虽然喜欢写文章，实力在笔尖，可不善言辞，没有嘴上功夫，更羞于自我吹嘘。笨人只能用笨办法，我把要说的话先写成出来，背得滚瓜烂熟，到时候只要沉着应付，虽然不能像列宁一样在讲台上挥舞手势，相信凭自己平时的工作业绩，用标准的普通话讲出来，定能取得好成绩。
　　演讲辞到底该如何写？为此，我查阅了大量资料，结构上不外乎三段式：个人简历、个人有利条件、竞职的想法和打算，这与单位的要求基本吻合。
　　劈里啪啦，键盘一敲，洋洋洒洒就是2000多字！资料显示，一个普通人说话的速度一般是每分钟200～250字，5分钟最多可讲1000～1250字。我那2000字的讲稿，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5分钟之内完成。反复修改，删得心疼。
　　要求挺高的，内容那么多，5分钟的个人陈述，实在太苛求。转念一想，92个竞争对手啊，都要领导同志们一一细听，大家的内容又大同小异，耳朵不聋也会起厚厚一层茧的啊！
　　在单位工作近20年，真正认识自己的有几个？除了长期在一个处工作的10来个同事和少数打过交道的外处同事、领导之外，绝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自己，一起参加工作、认识的朋友现在都成了竞争对手，相互不能投票。要让不了解你的人也投你一票，只能靠台上5分钟的表演了。台下二十年功，台上五分钟！决策者们将个人陈述定为5分钟实在高明，谁能在5分钟抓住听众的心，让听众投你一票，谁就能在这次竞争中获胜。
　　必须将2000字删到1000字以内，为此，我与处里的同事交流如何准备个人陈述。竞争者们遮遮掩掩，乙说不用准备，上台后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此说法，太不耿直。我实在单纯，这个时候怎么能为难竞争对手呢？还是找朋友请教吧。
　　“不行不行，你太实在、站的角度太低，你平时做了那么多工作，这个时候都不自我吹嘘一番，不懂得往自己脸上贴多一点金，怎么可能在残酷的竞争中取胜？竞争不容半点谦虚。谁脸皮厚，谁善于自我吹嘘，谁往自己身上贴的金越厚，谁就能够取胜。”朋友根据他们单位竞争上岗的经验，要亲自帮我修改个人陈述。
　　我兴冲冲拿着修改后的稿子开始背诵，一贯脚踏实地的人面对大话、套话、官话实在别扭，背了多次也结结巴巴。不是背不住不足千字的短文，是厚颜无耻的自我吹嘘太难。同时，我深刻地意识到自以为有文采的自己确实缺乏一个机关干部应有的口才，难怪老公经常说我只适合当一个将才，不适合当帅才。我急忙找老领导指教。老领导当过处长，这次是帮处长们选副手，处长们喜欢什么样的副手，听听他的意见应该不会有错。
　　“依据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能有些困难。自我吹嘘、唱高调不但不是你一贯的风格，也容易让听众反感。你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塌实创新的精神，你出色的工作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个人陈述关键是要讲出自己的特色，保持自己的本分。”
　　老处长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语重心长。是啊，做人，应该保持本分，任何时候都不可因急功近利而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做人的原则，不可在利益面前、在权利面前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我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靠说大话、套话、假话争得了副处级的位置，我的心会安宁吗？再说，局长在动员大会上反复强调：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关键看平时表现。我们当下属的不能用老眼光看问题，既然领导们下了决心搞竞争上岗，就应该充分相信它的公证性、合理性。
　　再回头研究竞职演讲的“五忌”：一忌信口开河，杂乱无章。二忌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三忌妄自菲薄，过分谦虚。四忌吐词不清，含混模糊；五忌服饰华丽，求新求异。我准备发挥自己所长，将演讲辞写成优美而动情的散文，凭自己优雅的文字、新颖的观点、不薄的业绩和一颗与大家真诚交流的心，在众人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借此机会让大家了解自己，就算竞争失败，亦获益非浅。
　　最终，800字的演讲稿用词精练，条理清楚，有理有情，有虚有实，对自己的评价客观准确，读起来朗朗上口，很快熟记在心。儿子帮我看时间、妈妈当观众，家中试讲次次成功。胸有成竹，渴望早点上台，了结此事。
　　好不容易轮到我上台了，坐在候讲室，心跳突然加速，我那胆小的毛病又犯了。深呼吸、再深呼吸，不紧张、不要紧张。记住当初报名的初衷，胜败没有意义，要的享受这个过程，经历这番感受，不需要结果，当不当副处长并不重要。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微笑着飘到讲台，身轻如燕，双臂把住讲台边缘，仍有要飞的感觉。我故意摆弄着话筒，像在家里对着镜子练微笑一样列开了嘴角，随后，昂首俯视台下每一位同志，把他们看作我的家人，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神是对我的鼓励，他们都希望我成功，我不能辜负大家。这么想的时候，脚终于落了地，很快入戏。“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你们好！”原来准备好的、在家反复练习过的普通话突然消失了，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四川话。家乡话就家乡话吧，质朴的农村孩子配质朴的乡音，也别有风味。
　　5分钟很快结束了，不知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不知道事先拟订的内容、顺序是否正确，讲完了，讲过的话是那些也全然不知，只记得一张张全神贯注的脸，退场之前只听得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想，演讲应该是成功的！
　　前几天为笔试、演讲的事情无心做事，觉也没有睡好。从演讲台上下来，我的使命完成了，一快石头落地了。一切应该恢复平静了。至于自己是否入围、是否打败投机分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经历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这么想的时候，泪珠悄悄滚落下来。
　　
　　4、出局在意料之中，却是期望之外
　　
　　凭心而论，单位里优秀的干部比比皆是，我只是其中普通一员。从笔试成绩来看，我虽然得分不低，可大家的差距并不大。一天半的演讲，除了极个别跟我一样因为胆小没有发挥好以外，大部分讲得很不错，还有不少平时看起来不怎么出众的人却在演讲台上赢得了不少观众。
　　笔试、个人陈述与民主推荐、年度考核评价三个环节总成绩得分前30名者进入面试。人贵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做优秀而大写的人才是我不变的追求，能否进入前30名已经不重要了，能否打败乙也不重要了，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参与竞争，像乙那样的投机分子迟早会被淘汰出局的。
　　与自己预料的一致，面试的名单出来了，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被淘汰出局了！
　　张榜那天下午我出差在外，在公布之前虽然已经得到小道消息，却不愿相信，直到同事打电话来告诉我，才不得不面对出局的事实。满怀激情参加竞争，出局虽在意料之中，却是期望之外，心里堵得慌，喉咙堵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哽咽着问乙是否入了围，同事回答乙入围了，还反问说这还用得着问吗。顿时，泪珠在眼眶里大转，我立即离开人群到僻静的地方，努力把泪水吞进肚子里去。
　　每一个参加竞争的人，不管他当初报名带着什么样的动机，他都渴望成为最后胜利者。每一个参加竞争上岗的人，不管他在讲台上讲得多么动听、多么冠冕堂皇，他都渴望最终能够登上副处长的宝座。平凡的我也不例外。得到被淘汰的消息，心情沉重，莫名的难受，其中滋味，不可言说。
　　几天之后，最后的胜利者产生，在大多数人失败之后，10位新的副处级干部产生。和每一次宣布干部提拔消息之后一样，人们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心灰意懒，也有人心如止水。
　　某人总结说：“机会总是青睐那些有准备的人！这准备二字的含义实在深远，个人去体会吧。”理由很简单，胜利者不是身处中心处室就是朝中有人。曾经谣传的、几度要提拔因群众意见太大没有得逞的候选人，一个不拉，每战告捷，全部榜上有名。获胜的另外9名如何我不完全了解，可不论人品、考试成绩，还是工作业绩、工作能力，我都不在乙之下，为什么他能轻松获胜而我却在第一个回合被淘汰出局？隐约感觉其中的不公，却没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的怀疑和猜测，想想落选的竞争对手们也许和我一样如此抱怨，这也许就是失败者为挽回可怜的自尊给自己找的借口罢？
　　失败者们聚在一起仔细研究此次的竞争方案和投票办法，发现疑点重重：
　　——笔试成绩不公布，投票得分不公布，面试成绩不公布，最终得分不公布，一律只通知参加者本人。说是为了保护参加者的脸面，可其间是否存在暗箱操作呢？不公开的竞争能不能算公平的竞争？其公正性何以服众？
　　——第一个程序笔试成绩占30%，第二个程序投票占70%，按理两个程序互不影响。据说由于笔试成绩没有拉开档次，影响了领导们的投票，为此党组专门开碰头会研究。这不能不让人想到领导们是在统一认识，是在为某些内定人员拉票。若真是如此，还搞什么竞争上岗？
　　——投票采取无记名方式，候选人名单是事先打印上去的，投票者只需在名字前面选择是否打勾了事。所有投票既没有当场唱票，也没有公布统计结果。如果说这样的方式绝对公正、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的话，很难让人信服。
　　——再说投票分数的构成。局级干部、处级干部和一般干部分别按30%、40%、30%的权重计算分值，30个一般干部、10个处级干部的投票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投票的分值。参加投票的人，因为处级干部、一般干部不完全认识参加竞争上岗的选手们，只能把票投给那些认识的朋友和演讲出彩的朋友，因此，他们的投票一方面分散，另一方面不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水平，那些在演讲时说假话、极力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得了便宜，而那些不善言辞、说得实在的人被人忽视了。唯一比较集中的只能是局领导的投票，因为他们既没有一直在场听众人演讲，又不认识大多数干部，这就决定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最有分量的一票投给他们熟悉、了解的干部。局领导投谁的票，就决定了谁将获胜。单位处室多、职工多，能够经常在局领导面前出现、能够有机会让局领导了解自己的只有少数中心处室的干部。而那些非中心处室的处级干部们，自己与局长接触的机会都不多，如果其心胸再狭窄一点，故意不让处里的干部与局领导们接触，局长们哪有机会认识这些最底层的职工？许多干部在单位工作了十几年、二十几年，还没有得到一次去局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机会，纵使偶尔找局长签个文件，有的领导也是只看纸张上的文字而舍不得抬头看一眼气喘吁吁的送稿人，以致就算有了照面也叫不出名字。至于一般干部与局长们一起出差，比宫女见皇帝还要难！这些职工即使是业务骨干，又如何能得到局领导们起决定作用的一票？
　　——投票之前拉票之风盛行，那些不务正业、整天串门拉关系的人明显占了上风，那些平时埋头苦干、在单位没有几个酒肉朋友的人自然得票聊聊。所谓平时工作表现在竞争中没有丝毫体现，决定成败的关键如超级女生一样是你能为自己拉到多少票、拉到谁的票。难怪像乙这样的小人也能靠勾兑来的关系、打着竞争上岗的幌子爬上领导岗位。
　　仔细听了大家的分析，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情沉重，明白了那折磨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了。我和许多失败者一样把失败归咎于方案的不公平，习惯了拿自己的长处与别人的短处相比，并没有意识到自身存在的差距和不足。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泣不成声。这次不是因为失败，是发现自己原来仍然是个不敢面对失败、渴望权利、爱慕虚荣的庸俗之人。
　　回头想想，落选者之中，许多比我年长、比我能干、比我懂得多、干得多、比我成绩突出，只因他们的工作成绩鲜为人知，只因他们最能吃苦、最默默无闻、最能忍耐、最具有奉献精神。领导职位有限，注定了大多数人只能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样因为竞争失败而心灰意懒，我们的事业还如何继续？何况我并未奢望过在这次竞争中获胜，我需要的只不过是享受生活赐予我的这个过程。而今，我如愿以偿，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竞争没有失败者，只有幸运者。我经历了，所以我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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