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刚结束的中法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联合考察中,似乎可以剥离出这样一个事实:近期内,周口店地区很难有重大的、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张森水、该所副所长高星等两代旧石器考古学者也一致认为,周口店地区有价值的文物已经有一半浮出水面,但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已经在20世纪30年代的战乱中丢失;另一半依然存在于周口店的某个地层中,然而它们的价值很可能比不上已经发现的部分;再加上与其发掘破坏不如保护的原则,挖掘工作基本上停滞下来。
由此看来,周口店的研究工作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局面,而记者了解到的事实却是:科学家们不但没有放弃研究,还从不同角度取得了积极成果。
周口店是不能放弃的
周口店在古人类学上的价值,远远不是历史书上单调的文字可以涵盖的,它是“远古人类的家园”。“家园”二字,使这个遗址地从世界众多古人类遗址,甚至是历史更悠久的遗址中得以凸显。为了更好地解释“家园”的意义,高星以中外比较的眼光,简单回顾了对周口店意义的认识过程,勾画出了周口店在世界古人类学研究上的坐标定位。
在周口店发现古人类化石前,对“上帝造人”的说法,科学界一直拿不出无可辩驳的反对证据。尽管1924年在南非,发现了一个儿童的头骨,稍后,又在东南亚发现了现在称为“爪哇人”的人类化石,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些化石属于猿类。高星解释说,这些化石是一种比较孤立的现象,不像北京人化石,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使用火与工具的证据,因而可以被确认为人类化石,并使之前发现的相似的化石也被重新确认为“猿人”,也就是直立人。
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世界学者公认中国是世界文明的发祥地。上世纪50年代以后,考古学家在非洲发现了更多的、生存时间更久远的古人类化石材料,这一观念才得以修正。然而,“家园”二字,却使周口店遗址的地位不可取代。出土的证据表明,从70万前北京猿人到1万年前的山顶洞人,远古人类断断续续地把周口店龙骨山当作栖息地。他们阶段性地离开又返回,把他们生存的痕迹,把他们的行为与智慧断断续续地留了下来。直到2004年在以色列发现更早的用火痕迹前,周口店成堆分布的火的遗迹,就一直被认为是最早的人类用火的证据。高星说,如此完整的古人类家园,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极其罕见的,更何况它还提供了几十万年的发展历史——一部无字的人类历史。
因此,对周口店的研究必须继续。在发现的黄金季节过去之后,当代学者转移了研究方向——
留在石、骨上的智慧
高星说,在已经出土的旧石器和留有人类活动的动物骨骼上,包含了很多信息。上世纪80年代前后,科学家曾对其做过相对粗糙的研究,但其中的大量信息,特别是有关古人类行为和智慧的信息,却未被破解。几十万年来,古人类究竟有没有进步,有怎样的进步……诸多谜团有待破解。
解码从数量最多的石器开始。分析周口店一带的石料资源,高星发现,古人类最容易找到并被大量加工为石器的,是一种叫脉石英的石材,它质低量多。高星说,四五十万年前,北京人使用“砸击法”开发利用它们——一砸之下,一堆石料中只有很少几块甚至没有一块适合使用,浪费很严重;15万年前,相当明显的,“砸击法”基本上已经被技术水平更高、加工效果更精确的“锤击法”所取代。“面对同样的石料,采用不同的加工技术,这是古人类在技术、思维上的进步。”
高星还发现,古人类对材料的“珍贵”程度也有相当明确的认识。除了脉石英外,另一种叫“燧石”的石料也被少量加工为旧石器。这种石材的质量高于脉石英,在周口店地区非常稀少。高星发现,脉石英制作的石器稍不如意便被古人类丢弃,而燧石石器却常常用到实在不能继续使用了,才被古人类放弃。
除了纵向比较外,横向比较还凸显了古人类之间的性格差异。高星说,目前国内发现的旧石器遗址有1000多个,时间跨度近200万年,尽管石器分布的地点、年代不同,但主流加工技术却没有多少改变,大多数石器很粗糙,只可勉强使用。国外就不同,高星给记者展示了一块在法国发现的旧石器,它像艺术品一样,极为精致。高星说,这件文物代表了欧洲旧石器加工的水平,相比之下,我们的祖先颇有一点“凑合着能用就行”的心态。
不仅是石器,被古人类切割过的动物骨骼遗迹也包含着远古的智慧,高星说,古人类虽然不能像“庖丁解牛”那样精确地掌握解剖技巧,但从普遍留在关节处的切痕看,古人类已经准确认识到了动物身体的“软肋”。
研究古人类行为,还有助于我们从全新的角度诠释一些有争议性的问题。比如,曾有一种观点认为,2万~3万年前的晚期智人(山顶洞人)已经开始埋葬死者。高星发现,他们的遗骸上多有动物齿痕,因而提出了两种猜测:如果是埋葬也肯定是浅层埋葬,否则不会被动物啃咬;不管埋葬与否,活着的古人类很快就离开了死者。因此不论埋葬与否,基本上可以确认的是,那时的人类对死亡怀有某种认识和态度。
全球变化与古人类学
在前沿的全球变化研究中,古人类研究也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全球变化研究近年来最为突出的成就之一,就是明确指出了人类活动对地球的影响。
高星说,这种影响不是近代工业文明发展后才开始的,而是与人类的出现一同发生的。他认为,人类用锋利的石器季节性砍伐区域内带有果实的树木、有选择地大规模猎捕动物、用火引发的火灾等等都会影响到环境。
比如,3万前的美洲,短期内有70%的大型哺乳动物灭绝,尽管有观点认为这和气候变化有关,但从古人类学研究的结果来看,它和人类活动不无关联——当时,装备着狩猎工具的人类初到美洲。相似的情形出现于5万年前的澳洲,一种相当迟钝的动物——恐鸟的灭绝和人类在当地的出现、活动的频繁几乎同步。
高星说,古人类学研究的资料是断断续续甚至残缺不全的,或许不能对问题作出精确完美的解释,但古人类的历史占了整个人类历史的99.9%,更充分地认识这段历史,才能更好地认识人类行为、思维的演变,正确发现人类与环境的关系,从而更好地为人类未来的发展提供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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