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我的朋友-杜戈
告别亚马逊森林已经三年了,那一段生活的印记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深深刻在记忆中,其中最时常让我想起的是杜戈。
杜戈是一只鸟,这种鸟的学名叫绿背冠雉(Penelopemarais),在分类上属于凤冠雉科(CRACIDEA〕,仅分布于圭亚那原始森林的西部边缘。绿背冠雉的成鸟约80厘米长,拖着潇洒的尾羽;深褐色的身躯点缀着乳白的斑点,在阳光下隐约反射着墨绿的光泽;颌下嵌着红红的嗉囊,看上去好象深色的晚礼服配着鲜艳的红领结。杜戈的妈妈将它产在生态站生活区的一棵树上,幼小好动的杜戈羽毛未丰便急于窥探外面的世界,不料掉落地上。我们起初以为它的妈妈会继续喂养它,便试图不去打扰,谁知它却扎起翅膀奔向我们,脚跟脚寸步不离地尾随着。其实,在动物行为学上,这是本能的反应,小动物总是把遇到的第一个活动物体当做亲代。起初,我们没有联想到杜戈的妈妈,也无法弄清楚这究竞是哪种鸟的幼雏。土著“撒拉马干”人以为它属于一种被他们称作杜戈的鸟,于是,我们给这小小的不速之客起了个张冠李戴的名字。就这样,杜戈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幼年的杜戈既活泼又顽皮,每天在生态站里跑来跑去,哪里人多它就叭嗒叭嗒地凑到哪里。有时大家正在谈天说地,它会冷不防飞到一个人的脑袋上,却又站不稳,于是便摇摇摆摆在人头上跳起舞来。书桌、蚊帐和厨房里,到处都留下它歪歪扭扭的小脚印,我甚至担心它会冒冒失失地掉进饭锅里。大伙儿不知道杜戈究竟吃什么,便随心所欲地将自己所吃的一切都给它。它也不挑剔,米饭、面条、土豆泥、罐头玉米样样都吃,就差和我们一起喝咖啡了。夜晚,为了避免它被蛇捕食,我将它关在悬空吊挂四周封闭的笼子里。小家伙长得很快,不久便能飞到高处了,于是我给它换了更大的、可以自由出入的“家”。杜戈似乎很懂事,每天清晨轻轻地跳下来,一步一步绕道我们的蚊帐前,静静地守候。一俟蚊帐里稍有响动,便“喂儿喂儿”地叫起来,似乎在说:我来了,可不可以进去?即便是在睡梦中,我也舍不得拒绝这既顽皮又可爱的小家伙。听到呼唤,它马上低下头,将喙贴着木地板插到蚊帐下沿,左右晃动小脑袋,把蚊帐一点一点挑到颈背部。探着头东张西望一会儿之后,它便慢慢挪到我们身旁,撒娇似地依偎着,和我们一起睡个“回头觉”。
日复一日,杜戈的乖巧为我们远离城市和现代文明的寂寞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然而这份宁静忽然在一个夜晚被打破。深夜,我在梦中被杜戈的尖叫声惊醒,随即听到它扑碌碌地飞进附近的丛林。等我们跳下吊床去查看时,哪里还有小家伙的影子。我戴上最亮的头灯,沿着森林边缘大声地呼喊,希望它能朝灯光飞来。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慢慢地挨过去,没有任何回音,灯光却突然罩住了一条蜿蜒移动的大黑蛇。我明白了,一定是它惊走了杜戈!尽管杜戈此前从未见过蛇,但遗传的本能使它下意识地逃避天敌。我几乎要对这捣蛋的爬虫施以暴力!但更令我担心的是杜戈,它没进过森林,甚至极少飞上树,茫茫黑夜中等待这个弱小生命的会是什么呢?终于挨到了天明,我又到森林边去寻找。这一次喊声刚刚出口,一条黑影倏地从林子里蹿到我跟前,是杜戈!我差一点叫出声来。瞬间的喜悦抹去了一夜的疲惫,我弯腰将它掬在怀里,眼睛不由自主地湿了。
还有一次,杜戈病了,原因是生态站里的一棵矮树开了许多小黄花,黄花有些甜,它便没节制地大吃起来。第二天,可怜的家伙不停地呕吐,一整天不吃任何东西。我提心吊胆地陪着它,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听凭命运的摆布。它似乎也以为就要与我永别了,寸步不离开我的帐篷。漫长的一天又一夜终于熬过去了,杜戈没有飞到另一个世界去,我高兴地把它放在手上荡来荡去,它也撒娇似地在地板上打转转。从此,它再没碰过这种黄花。大自然中,幼小的动物在跟随妈妈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学习取食可吃的食物,杜戈错过了这一过程,没有形成辨别食物的能力。其实,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工饲养的鸟兽很难再回到大自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喜爱杜戈,杜戈也眷恋我们。每每从森林归来,我时常会遇见在路边树墩上静候的机灵鬼。若我在房间里工作,它便守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梳羽毛。饿了便轻轻地叨我的脚趾或是狠命地扯着衣角,却不肯独自走去觅食。我们有时也带它进森林,它真是乖极了:我们在前面走,它影子般地紧紧尾随着;我们停下来工作,它就在附近寻水果、找虫子,绝不离得太远。第一次过河时,它有些害怕,我们走过了独木桥,它还留在对岸大声地叫着。我呼喊它的名字,故意继续向前走,小家伙急了,煽动翅膀呼啦啦地飞过河,直扑到我面前。
逐渐地,杜戈越来越大,也更会调皮了。随我们一起去森林时不再乖乖地走回来,而是赖在地上不动,非要把它放在肩上扛回来不可。清晨,我着急进森林跟踪猴群,它站在高处,似乎对我的忙忙碌碌无动于衷。可等我刚一踏进森林,便听见身后杜戈的大叫声,随即,一道黑影从天上降落到我面前。我又急又气,担心它独自留在森林里会“迷路”,更担心它被云游四方的猛兽或蟒吃掉,于是不得不把它抱回“家”。可等我再一进森林,它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喂儿喂儿”地冲我叫着,让人哭笑不得!
说来也怪,杜戈似乎真有股人的灵气劲儿,除了我,它越来越不喜欢生态站里其余的男性。见了新来的男同事,便追赶着叨人家的脚后跟。和我们一同生活的两个黑皮肤的土著人十分喜欢杜戈,但它却绝不允许他俩靠前,恨得我大骂它是种族主义者。尤其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它爱偷看女孩子。生态站有个用木板条编筑的露天淋浴室,每每有女孩儿去洗澡,它便迫不及待地飞上去,站在浴室的高处居高临下地观瞧,惹得姑娘们大喊大叫,直拿我开玩笑。
终于,考察结束了,我们也不得不同朝夕相处了八个月的杜戈分手。我真想将它带走,但知识和理智告诉我它属于这茫茫的热带雨林。临行的那天,杜戈仍跟在我们身边玩耍,我们忙着收拾行李,无暇顾及它。不知什么时候,两只与它同类的鸟飞到附近的树枝上,不停地叫着。它们认识杜戈,似乎是在呼唤它。起初,杜戈有些紧张,抬着头紧张地朝上望。渐渐地,熟悉的声音好象使它明白了什么,它飞上另一棵小树。于是,三只鸟离得越来越近。一阵狂喜冲淡了几许离别的忧伤,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上帝多么会安排啊!我预感到这是杜戈重返大自然的最好契机。杜戈瞧瞧两个同类,又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又瞧瞧两个同类,似乎犹豫不决。最后,两只鸟飞走了,杜戈没有随它们同去。然而我们却不得不离开了!
后来,我们听说杜戈在我们离开的第三天终于飞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返回生态站。再后来,人们经常在生态站附近看见三只绿背冠雉,其中的一个不畏人,我想那一定是杜戈了。杜戈,别了!但愿有一天我能再入亚马逊丛林去探望你!
十三、丛林中的一群人
……尚未完成……
十四、丛林中的欢乐与悲伤
生活在亚马逊丛林里,看不到电视,听不到收音机,只有无线电步话机才能偶尔让我们感觉到没有被外边的世界忘记。
然而,我们也有自己独具特色的欢乐时光。
在原始森林里,有惊无险的事经常有,但有一件悲惨的事最让我记忆犹新。一个早晨,生态站一下子来了两架直升飞机,飞机上下来的人表情都很严肃。上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头一天下午另一架飞机失事,驾驶员和一位乘客遇难,出事地点就在离生态站不远处。直升机几起几落,最后用一只硕大的网兜回一个已成黑色的飞机残骸。我当时默默地在祈祷: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不过后来一架从生态站飞走的飞机又因发动机骤停而从空中掉下来,不过庆幸的是那次没有失火,只是让驾驶员与乘客重重地摔了一跤。
不过努里格也不乏欢乐时光,那是直升飞机送信件和给养的日子。每每遇到这样的早晨,没有人外出工作,大家都在静静地企盼,希望第一个听到直升飞机的马达声。那一天是努里格特有的节日!
十五、鸟兽结伴同行
白鹰,在努里格森林所有的鸟中,我与两只白鹰的交情最为笃深。这种白鹰(Lecopternisalbicolis ***)在猛禽中属于中下等体型,略大于我们家养的鸽子,主要捕食蛇和蜥蜴,偶尔也吃青蛙和大个儿的昆虫。有趣的是,有两只白鹰有和我一样的行动:跟踪我所研究的卷尾猴群。那时,没有人真正理解猛禽这种行为的动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们绝不是和我一样为了做博士论文。我怀疑白鹰的目的是为了捕捉猴群中的幼仔,查阅到的一篇文献也持有这样的见解,撒拉马干人也同意我的观点,两个土著朋友甚至说猴王“急眼”时会挥打树枝跟白鹰玩命。于是,每当看到白鹰跟踪猴群时,我就故意尽可能地让它们看到自己,以期把它们吓走。开始时这一招还真奏效,白鹰一见到我便马上远走高飞。可几星期过后,它们似乎感觉到我对它们构不成大的威胁,便肆无忌惮地频频出现在我的视觉范围内,两只白鹰有时单打一,有时成双捉对,在猴群附近飞来掠去。我也属实没办法,既不能大喊大叫扔石块,更没权利拿枪将它们打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盼望它们胃口小点,少吃两个。不过奇怪的是,在它们和我共同盯梢的几个月中,猴群一只成员没少,我暗暗怀疑它们究竞是为什么?因为几个月捉不到一只猎物,没有哪种食肉动物会采用这样效率奇低的捕食对策;何况这种尾随跟踪法也与森林中其它猛禽以突袭捕获猎物的“传统方式”大相径庭。于是,好奇心和灵感促使我仔细观察和记录白鹰跟踪卷尾猴的行为。
通过观察、记录和统计分析,我证实了以下几个事实:
1、白鹰只在视野开阔的森林中跟踪猴群,攻击猴的环境不合适。在努里格,有高树林、棕榈林、矮树林、藤林以及四者之间的过渡带。卷尾猴涉足各种林带,而白鹰却只在高树林和棕榈林中追随猴群。下层很开阔,虽然有利于白鹰的飞翔,却不利于其隐蔽。
2、白鹰停留在猴群的下方而不是上方,攻击猴的垂直位置不合适。
3、白鹰停留在猴群行走“方阵”的前位而不是后位,攻击猴的地点不合适。
十六、结束语
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个绚丽多姿、丰富多彩的植物王国。这个王国中的每一分子,无论它是一棵参天的大树还是一片嫩嫩的幼芽,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无疑,不是所有植株都能顺利生长到开花结果、枝繁叶茂,但每个生命都曾为此顽强地拼搏过。有的植株生命短暂,有的只能昙花一现,但它们都在亚马逊生存过,都为亚马逊奉献过。记得在摄影师Devaise拍摄的<<努里格生态站>>一片中有这样一个镜头:一个灰刺豚鼠将一个硕大的种子埋藏在一棵大树下;两周后,动物再来光顾树下时,种子已发育出一尺高的小苗,豚鼠不由分说将小苗连根拔出,咬断茎后将种子叼走了。一棵植株就这样夭折了!但是,这只是表面的、个体的悲剧,在大自然历史的长河中所有的个体都终究要销声匿迹,真正存在和不断延续的只有生命的本质-基因。而这种植物的基因正是在豚鼠的帮助下不断地延续和扩散。一棵植株的夭折换来其它同类的生存,每个生命都为大自然的繁茂起着应有和重要的作用。
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个波澜壮阔、博大精深的动物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母爱的温馨、弱肉强食的残暴、同类相残的凶狠以及牺牲自己保护同伴的悲壮。有些动物的行为在人类的眼中也许不可理喻,但这就是大自然法则。比如说,捕食者猎杀被捕食者的过程看起来惨不忍睹,其实前者通常只能捕到后者中的老弱病残个体,这样被捕食动物种群中强壮的个体存留下来并参与生殖,因此保证了种群优良基因的传递与后代的健康。倘若没有捕食者的作用,被捕食动物种群中一些体弱的个体也势必繁衍后代。如此以来,一方面动物的数量不断增加,另一方面动物种群质量不断下降,两个副作用会导致种群有朝一日大难临头:爆发瘟疫或食物枯竭。这样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整个物种的灭绝。与人类的情理相比,自然法则似乎残酷,但却更深沉和富有哲理。
如果说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一部书,那么我敢说它的每一页都能讲述许许多多真实而又神奇的故事。她还是一组交响曲,那里的鸟兽鱼虫都是天才的乐手。我所撰写的以上这些浅陋的文字充其量不过是这部巨书中的几个注脚,这首神曲中的几个音符。而且我也相信,既使有一支生花妙笔,用尽<<中国科学报>>的所有版面,也无法尽述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美丽、丰饶和神奇。
然而,不幸的是,郁郁葱葱、广袤无垠的亚马逊以及生存在那里的形形色色的动植物正面临人类强加给它们的灭顶之灾。80年代,亚马逊每年采伐200-300万公顷森林,照此速度,用不了多久,亚马逊就将变成一片茫茫的黄土地。每每坐在直升飞机里飘荡在亚马逊上空,看着原始森林在被焚烧、被开垦、被吞噬,我总有难以名状的痛心和悲愤。我总是想:人啊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得更聪明一点,与孕育了人类自身的自然界和谐共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更理智一些,保卫好维系我们自身生存的家园?别忘了,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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