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热带雨林系列报道(2)
2004-5-22 13:44:00 信息来源: 可可西里
三、形形色色的蚂蚁
亚马逊森林是个辽阔神奇的动物乐园,关于小小的蚂蚁就可以讲述许多有趣的故事。进入雨林后不久的一天,我在森林里不期而遇到一列密密麻麻排成长队的淡褐色蚂蚁,每个蚂蚁队员都在头上高举着一小片树叶,匆匆忙忙而又颤颤巍巍地向前奔。我好奇地逆着“队伍”向后走,百米开外迎面的是一棵高大的榕树,蚂蚁“部队”一直挺进了高高的树梢。原来它们是从这50米的冠层上剪下了一片片树叶。瞧着这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小生命,我暗自叹息它们的生活也很辛劳。我后来了解到,这些蚂蚁并不直接吃树叶,而是将叶子从树上切成小片带到蚁穴里发酵,然后取食生长出来的蘑菇,所以人们通常称它们“切叶蚁”或“蘑菇蚁”。有位昆虫学家曾仔细研究过切叶蚁的巢,里边竞象个辉煌的宫殿,分为蚁后室、幼虫室、保育室、储藏室等等,四通八达,十分宽敞。不过,这类蚂蚁有时也会“切”昏了头脑,跑出森林落户到印地安人的部落里掠食木薯叶,土著人因此对其深恶痛绝。
另一类有趣的蚂蚁会在树上建造“花园”。这些蚂蚁将潮湿的泥土粒和体积微小的植物种子搬到树干有枝杈的地方筑成巢,随着巢体的一层层增加,种子也开始生根发芽。植物的根系牢牢抓住泥土,任凭风吹雨打,烈日暴晒,蚁巢都不会发生崩溃。与此同时,种子也逐渐发育成绿油油的草和茁壮的小树,有时还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远远望去,俨然一座座悬挂在树干上的微型花园。
最神出鬼没的当属军团蚁,这类蚂蚁个头一般只有半厘米,体呈黑色。其活动特点是大兵团作战,数不清的蚂蚁组成庞大的群,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大有惊天敌泣鬼神之势。如果用简单的汉字描述蚁群的运动,“流动”一词是再恰如其分不过了。一部分蚂蚁从“蚁塘”分出来,向侧方延伸开去,如果捕获到大的猎物,分支便逐渐壮大,倘若没有收获,“蚁流”便重新汇入“蚁塘”。宏观地看上去,蚁群就象一汪不逝的水在丛林里流来荡去,所到之处各种陆栖昆虫、两栖和爬行动物以及鸟兽无不望风而逃。那些逃不快或逃不掉的,如巢中的幼鸟幼兽和一些爬虫,就会不幸地成为蚂蚁的口中餐。我曾经见到一条大蛇被军团蚁嗜咬的惨状:蛇的全身叮满了蚂蚁,不停地翻滚蠕动,可能是试图摆脱蚂蚁的蛰咬;而军团蚁却死死地缠住不放,一旦有蚂蚁被蹭下来,其它的个体便立即冲上去。最后,蛇的扭动速度越来越缓,直至一动不动。当然,还有更悲惨的故事。有一次,我的一位法国同事用笼子在树梢捕捉棉毛负鼠。他傍晚将笼子安放好,放进熟透的香蕉做诱饵;第二天一大早兴冲冲地爬上树梢查看。还真没白忙活,笼子的确逮住了猎物,不过不是活的负鼠而是一具干干净净的负鼠骨架。可想而知,倒霉的负鼠因贪吃被关在笼子里,随后军团蚁到了,可怜的家伙无法逃脱,便发生了惨剧。不仅如此,军团蚁有时甚至直接与我们作对,有好几个傍晚,我们刚刚坐在木板搭就的小楼阁里进餐,它们便到了。第一个受袭击者脚或腿被蛰了,发出尖叫,所有的人便只能乖乖而又迅速地逃之夭夭。跑得慢的,一定会再发出一两声尖叫。
不过,螳螂捕蝉麻雀在后,这话真是不假。军团蚁也有克星,那是各种各样的食蚁鸟,常常有一、二十只,专门尾随在军团蚁大部队的后面,在矮树枝和细树干之间飞来窜去,不时跳到地面上啄食一两个蚂蚁,随即迅速飞起以避免被蚁群纠缠,然后再重复前一个捕食过程。每每在丛林里遇到军团蚁和食蚁鸟,我总会跟在它们后面漫游一阵子,领略大自然的奥妙和体会弱肉强食的法则。看到蚁群噬咬猎物的惨状,我难免为遇难的动物悲伤。但我更清楚这样一个生态学道理,从物种的角度讲,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两个种群是相互依赖、彼此不可分割的整体:前者以后者为食,后者则需要前者除掉群体中老弱病残的个体,提高种群质量。毫无疑问,没有猎物,捕食者必将饿死;但若没有捕食者,被捕食者也一定会因为不健康个体参与生殖而导致种群的衰败。大自然貌似简单的外表下就是这样蕴含着丰富的哲理。
蚁科昆虫中不乏极端的与人为善者,那是一种黄褐色身体细长有着一对锋利的大颚的猛蚁(猛蚁是蚁科昆虫的一个亚科,其成员共同的形态特点是腹部有一圈凹陷),有一窝就“住”在我们小楼阁旁边一棵树的根部。说来有趣,我们的这些小邻居每天傍晚一定准时光临“寒舍”,在靠近电灯的梁柱上静静但似乎很警觉地趴着。原来,电灯吸引来许多夜行性的小飞蛾,围着灯飞来飞去,一旦有运气不佳者落在一个猛蚁的袭击范围内,后者便会在刹那间急速扑上去,用大颚将猎物钳住并用尾部的毒针一刺,猎物便一动不动了。然后,猛蚁高举着比自己大许多倍的战利品向“家”奔去。作为生物学者,我知道不应该用“聪明”一词描述蚂蚁的行为,但我由衷地赞叹这些小生命快速而强烈的适应能力。说来也怪,猛蚁对猎物异常凶悍,对人却温顺得很。有许多次,我好事地将一两只猛蚁放在手上,它们从不试图用大颚或尾刺袭击我。莫非小小的蚂蚁通人性,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
不过猛蚁家族也的确有凶猛的成员。有一种体长约3厘米,油黑发亮,也筑巢于小树的根基处。这种蚂蚁专门捕食筑巢于地下的大白蚁。我曾从头到尾地观看过一场黑蚂蚁捕食白蚁的杀戮。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一群近千只的大白蚁在草丛间忙忙碌碌地觅食。一小队30只黑蚂蚁突然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凶神恶煞般扑向白蚁,用大颚紧紧夹住后者,身体就势一弯,尾部的毒针刺向可怜的猎物,白蚁几乎在被刺的一瞬间就一动不动了。黑蚂蚁于是放下第一个死掉的猎物,匆匆地寻找第二个。这时再看白蚁群,早就乱了阵脚,体型较小的白蚁慌慌张张地向回窜,争先恐后地钻进洞里;体型较大的个体却逆着回巢的方向四处奔跑,在搜索和组织同伴撤退。最感动我的是这样一个场面:一个体型相对硕大的白蚁,用大颚死命地咬住一只黑蚂蚁的大腿不放,任凭后者将它拖来拖去也死死地不肯松口。最后所有的白蚁都逃进洞了,它却被另一个黑蚂蚁捉住了。我当时真想介入这场不平衡的战争,帮助无辜的弱者。但理智告诉我这些捕食者“杀生”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生存;在动物的世界里,杀过行为是罕见的。由蚂蚁的杀戮,我联想起在法国南部小城尼姆“欣赏”的一次斗牛表演:彪悍的公牛被趋入斗牛场,牛被长时期的禁闭憋得性起,一入场便东闯西跳;第一位斗牛者骑着身披藤条衣的马用扎枪刺伤牛的后背;随后三位斗牛士一个接一个地将三对短梭镖再插到牛的后背上;最后主斗手出场,先是用将鲜血淋漓的牛斗得精疲力竭,随后一剑从牛的肩部刺入心脏;牛骤然倒下,观众席上掌声雷动;牛的尸体在“斗牛士”乐曲中被拖下场。蚂蚁杀白蚁与人杀斗牛,一个是为生存而杀戮,另一个是为娱乐而杀戮,哪一个更合乎情理呢?!
我曾对大黑蚂蚁做了有趣的小实验。这种蚂蚁行进时总是排成一个纵队,我用镊子将最后一个悄悄夹起,队伍的其它成员毫无反应地继续向前走。我再夹起队伍中间的一个,前面的十几只蚂蚁没有反应,后面的十几只却乱了套,如临大敌般四处出击。随后我将最前面的第一个逮住,整个队伍便在顷刻间炸了锅。结论是,黑蚂蚁在被捉的瞬间在地面涂上了表示危险的外激素。不过,一定要注意的是不要被它们“蛰”了,当地土著撒拉马干人告诉我,被一只黑蚂蚁“蛰”会有头晕,同时被三个“蛰”便有死亡的危险。
四、神奇的拟态
众所周知,拟态是指某些动物在形状、色泽、斑纹等外表特性上与其它生物或非生物相似的现象,昆虫拟态的现象存在于自然界的许多生态环境中。但在南美热带雨林,昆虫的拟态可以说进化到了无处不在、出神入化的程度。记得有一次我正在森林里拍照一株小巧玲珑的兰花,忽然隐约感觉树枝上的一块苔藓在蠕动,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奇形怪状的昆虫。它深绿的体色和粗糙不平的体表使得它与周围的苔藓俨然溶为一体,倘若静止不动,再锐利的眼睛也恐怕难以发现它。我好奇地将这个昆虫捉起放在枯树干上,它尖尖的头部和臃肿的身躯一下子显得十分扎眼。还有一次,一个逗趣的法国同事指着光滑的树干让我在水平视野上下一米的范围内找昆虫,我围着树干转了三圈,竞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灵机一动,我沿着树干的侧面寻找突出点,这下子成功了,原来是一条一寸长的蝗虫紧贴在树干上,其颜色和斑纹与树干的一模一样。斑眼蝴蝶是拟态现象中更为典型的例子,这类蝴蝶翅膀上有圆圆的黑斑点,两只翅膀张开时逼真地构成一副猫头鹰的脸谱。这样,鸟见到它们不仅不敢捕食,反而被吓得逃之夭夭。 应该强调的是,昆虫并非唯一的具有拟态本领的动物类群。行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脚下会突然蹿起一两只褐色蜥蜴,眼神追随到小动物停将处,却又很难再捕捉到踪迹。更有意思的是一种角蛙,体色与枯叶极其相似,脑后长着一对凸出的“角”,正仿佛翘起的枯叶片。鸟类中也不乏拟态高手,记得第一次攀上生态站附近的裸山,我被一块突然飞起的“石头”吓了一跳,等“石头”落地后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头,而是与岩石表面的颜色和斑点一模一样的夜莺。还有一次在丛林中遇到一条通体具有鲜艳环纹的蛇,我却想不起鉴别金环蛇与假金环蛇的法则。要知道金环蛇的神经毒素可以让人在数小时内停止呼吸,而假金环蛇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于是,我只好乖乖地拍了几张照片而不去动它。等返回生态站大本营对照图谱一看,追悔莫及,原来是“冒牌货”。不过,以假当真终
究比以真当假好,我的一个法国同事就曾经范了这样一个大错误,幸好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交通方便的生态站,一小时候后他便被送进医院,否则恐怕真的无缘再与他共事了。
其实,联想一下,自然界中的许许多多动物都或多或少地存有拟态现象:斑马身上的条纹,梅花鹿身上的“梅花”以及虎豹身上的斑点,都是动物“模仿”生存环境而形成的外部特征。更广泛地,甚至可以说动物的体色或花纹都不是偶然获得的,而是在物竞天择过程中通过一代代成功地逃避捕食者(对于被捕食者来说)或能够持续地捕食猎物(对于捕食者来说)而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的“优良”体色和花纹。
拟态理论最早是在十九世纪由英国自然学家Bates提出,以解释南美大陆一些隶属于不同科的蝴蝶外形极其相似的现象。Bates当时惊奇地发现亚马逊平原各地域的蝴蝶有典型的“地方特色”,即分布在同一地区的不同种类的蝴蝶体色和斑纹彼此极其相似。他认为这种现象是无毒蝴蝶在自然选择作用下“模仿”体内有毒素和具有警戒色的蝴蝶种类而导致的结果,而选择压力的作用者则是捕食蝴蝶的鸟类。随后,另一位自然学家Muller以简单的数学模型证实,同一地区不同种类的有毒蝴蝶也有在外表上趋同的倾向,这是因为对天敌的联手“教育”能够减少每一种蝴蝶死亡的个体数量。他提出:甲种蝴蝶外形略似乙种蝴蝶的基因突变个体将不受已经有过捕食乙种蝴蝶教训的天敌的威胁,因此它们比纯甲基因型个体更有优势;同样,对于乙种蝴蝶来说也是如此。最终的拟态型取决于甲种和乙种蝴蝶的相对数量,数量少的种类较多地向数量多的种类的形态倾斜。图中的照片就是英文专著<<协同进化>>一书的封面,看得出,拟态与被拟态的蝴蝶是多么的相似。
在努里格生态站工作时,我曾帮助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Blandin教授采集拟态蝴蝶标本,最后经过比较研究发现,一些原本以为是同一种的蝴蝶竞应该被划规不同的属。不过,这些蝴蝶尽管外部形态异常相似,其生活习性方面却仍然存有很大差异,比如觅食的时间和飞行的高度就迥然不同。我想这大概是它们彼此竞争而导致的生态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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