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要培养研究生创新能力

生物谷

李宁教授对研究生培养有自己的见地，多次研读《论语》，列出孔子关于教育的思想；他给青年学者的建议是勤奋、博览群书和关心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及科技政策；他提出中国和世界都面临着很多的问题，靠科技特别是靠生物工程是完全有可能解决的；李宁教授还讲述了自己做的一些原始的创新的工作。

        李宁：长江学者，“973”首席科学家，863生物反应器重大专项总体专家组组长。2005年成功推出我国首只克隆猪。

        □受访：李宁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

        □采访：本报记者  崔雪芹

        提高研究生的创新能力，关键在于创新意识的建立

        《大学周刊》：作为一名农业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博士生导师，对研究生培养有何建议？

        李宁：目前我国研究生培养的规模在不断扩大，如何提高培养质量，促进研究生教育规模、质量、效益的协调发展，成为研究生培养的关键问题。研究生创新能力训练和培养是研究生教育质量的核心，因而对于研究生的培养教育，也要以自主创新为基础，不断改进培养模式，鼓励创新，树立研究生的使命感和历史责任感。

        我认为培养、提高研究生的创新能力，关键在于研究生创新意识的建立。在提高研究生的创新思维能力的原则下，关注研究生的素质培养和能力训练，加强对研究生在学科前沿问题研讨、跨学科研究、技术方法、人际沟通、就业能力和学术道德等方面的培养和训练；导师领导下的实验室和校内的学术交流是提高创新能力的根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研究生应该参加多种社会活动，特别是多层次的学术交流活动；学校、导师对于研究生的创新能力的培养和训练，一方面要不断督促，另一方面要进行激励，对在一定等级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有创新成果的研究生给予精神和一定物质奖励，并为研究生的科研提供好的仪器设备及实验环境。导师要特别重视团队协作精神和团队创造能力的培养，协调团队成员的位置关系，直到团队研究成果的分享。

        《大学周刊》：研究生教育与大学本科教育存在哪些不同，有哪些问题？

        李宁：研究生的教育是大学本科教育的延续，存在着多方面的不同，其中最为突出的一点就是研究生的教育是一种个性化的教育。一个学校培养的研究生，既要有学术严谨型的科研人才，也要有学术严谨型的管理人才，还要有学术严谨型的商业人才，少了哪一方面的人才都还不能认为已经建立了一种成功的培养模式，只有这样通过系统训练的优秀的人才活跃在我国的不同工作岗位上，才能对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产生巨大的全面推动作用。除此，还应切实关心研究生的生活。

        在研究生的扩招中主要遇到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研究生教育应该如何定位，如何保证质量。研究生教育是一种趋向专业化和学术化的教育。随着本科、研究生学历的日益普及和社会对学历要求的不断提高，今后研究生教育应该如何定位、如何保证质量，尤其是扩招后研究生的定位应该更值得关注。研究生的培养要根据学生的特点进行个性化的培养，对于研究生的教育也应该有所区别，应该根据不同学科制订不同培养目标。研究生教育应该分学术性和非学术性两类，对待两者培养过程和要求是不一样的。

        优秀的导师数量不足是制约因素的关键。研究生扩招带来的突出问题就是导师数量不足，带来的现象是一个导师带的研究生过多，对此应该采取两种有效的方法进行改进，一是大力支持和协助优秀导师，提供好各种后勤服务，使他们能够专心于研究生的培养；二是改变研究生的培养模式，以小组式和团队型的模式进行研究生的培养模式。只有优化师资结构和资源配置，才能满足社会发展的多元化需求，才有利于解决研究生扩招和师资力量不足的矛盾，才能够集中精力完善、加强研究生的自主创新，以及学术科研的创新。

        如果智慧够了  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学周刊》：请谈一下迄今为止，对您人生影响最大的人和事，主要是哪些因素造就了今天的成就？

        李宁：我不能说我现在是成功的，我只是在不断取得一些自己认为比较理想的结果，离自己真正想取得的成果还有比较大的距离。比如说我希望中国老百姓用上我们研制的东西。袁隆平先生以及发展我国“两弹一星”的科学家等是我心目中很敬仰的科学家，我希望自己向他们的方向去努力。在我们这个实验室里，我是很努力、很刻苦的，很多时候是夜里一两点以后回家。

        这与家庭背景有关系的。我父母亲都是医师，1968年底下放到农村——江西鲤鱼洲有血吸虫病最多的地方，师资力量的确是非常差。我完全是在农村长大的，考大学也是从农村考上的。我上小学的教室一点不比电影《凤凰琴》的条件更好。上小学就是茅草棚，没有单独的桌椅，初中、高中的教室都是我们这些学生自己帮助建的，校园就是从一块坟地里平出来的。生活在那么贫困的环境下，从那样的环境走出来，就知道怎么样去珍惜，应该去努力。小时候的经历对自己是一种财富。

        《大学周刊》：听说有两本书对您的影响很大？

        李宁：两本很薄的书，是母亲在1969年买的。一本是《中国近代史不平等条约》，另一本书是《中国古代以少胜多的军事战例》，我始终记得很清楚母亲是在哪个书店买的，这两本书一本是8分钱，一本是1毛钱。

        《中国近代史不平等条约》给我的启示，是中国的近代实在是太苦了，那么多耻辱，对民族气节和责任的培养有很重要的影响。现在我参加一些国际会议，如果我做大会主持人，有国外科学家的幻灯片上列出世界上各个国家的生产情况，其中有The  Republic  of  China（中华民国），我会马上让他们停下来，向他们郑重指正，The  Republic  of  China  不是一个国家，是中国的一个省叫台湾省，所以不应该列在这个表里，我们中国人不仅这样认为，联合国也是这样表述的。这本书对我的印象太深了，看到那时中华民族是一个特别苦难的民族。我觉得我们处在这样一个时代，应该为民族的复兴做点事情。

        第二本书，给我的启迪也很大。它让我知道人的智慧是第一的，如果智慧够了，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里面有很多以少胜多的军事战例，也体现了中华民族很多的军事思想的智慧在里面。如今我的思考是，中国资源很缺，但只要把智慧发挥出来，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读过很多遍《论语》，把里面所有孔子关于教育的思想都列出来，做成了幻灯片。提醒自己，也告诉学生。比如说对一个课题，我不会一开始就告诉你怎么做。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做哪一方面的东西，为什么要做，再给些纲要的东西，把你引进大门，其他的你自己去完成。你要什么都不懂，我不教你。这里面就是孔子的一个思想。孔子说，学生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你不要去教他。你要让他懂了一点后开始有疑惑了，所有的教育他才能记得很深刻，才能有所启发，教育最大的东西就是触发他的灵感，这种教育对他来说才是最有效的。这就是孔子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而且我觉得今天的导师制教育，不就是孔子导师制教育的一个翻版吗？学生跟着导师，他的所有的思想都是因材施教，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今天面对学生我也是学着这么做的。中华民族能把这么多的智慧总结利用，再次崛起是没有问题的。我也始终在跟学生强调，先天的聪明或天赋当然非常重要，其实智慧里还有很多的知识、思考和经验在里面。如果智慧够了，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科学家建功立业的机遇就是承担重大课题

        《大学周刊》：您对青年学者有何建议？

        李宁：我觉得首先就是勤奋。也许很多人都听得太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勤奋是最基本的。如我一天用12小时甚至14小时工作，你只用8小时工作，这种工作一两天积累出来的差别是不明显的，但我们积累10年以后，也许我们就会有不同的境界，是两重天。我觉得这就是勤奋的力量。我不认为我的智商很高，小时候父母包括教过我的老师没人认为我是最聪明的，但没人认为我不是勤奋的。至少在勤奋这点我做到了。支持这种长期的勤奋还是应该心中有一个目标，才能坚持下来。

        第二，我个人觉得很重要的，就是应该博览群书。涉猎各种科学知识，当然也包括社会科学、文学和艺术等，对科学界的每一个重大事情都应该敏感、都要了解。说出来的话就应该比普通老百姓更科学，更懂得是怎么回事。

        如果还要讲一点的话，就是关心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科技政策。应该能够更多地把自己科研的兴趣和国家的经济发展和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结合得更好一点，也能承担一些重大课题。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科学家的建功立业的机遇，就是承担重大课题。但这种机会也是给有准备的人。

        《大学周刊》：克隆技术在农业上的应用及前景如何？

        李宁：事实可以证明，现在的克隆成本还是蛮高的，但是它的发展的速度是惊人的。我可以举个例子，比如说克隆一头奶牛，要在1998年底，即使在美国也要花5万多美元甚至更多，我们国家是在2002年克隆奶牛成功的，那时克隆一头奶牛的成本也至少在五、六万元人民币以上，今天我们知道，怎么算我们克隆一头奶牛的成本也不会超过5000元。从2002年到2005年只不过是三年的时间，从五、六万缩小到5000，这是一个巨大的技术上的提高。5000当然对一般老百姓来说，还难以接受，还觉太贵，但我觉得只要你在不断探索，这个成本会一直降下去。这项技术在农业里的应用前景还是非常大的。只要不断深入的研究和开发，我想一定会变成一个非常有效的技术。

        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可以自主创新的时代

        《大学周刊》：刚结束的全国科技大会提出要“提高民族自主创新能力”。如何看待自主创新与学习借鉴前人成果的关系？

        李宁：自主创新是一个过程。对一个在科技领域没有基础的国家来讲，它不可能一开始就创新。什么都是学习，都是从学习开始，从学习、借鉴、到创新。从局部的创新到全面的创新，从部分的原始创新到完全的原始创新这么一个过程。

        我觉得中国进入了一个可以自主创新的时代，但中国还没进入一个可以自主、全面创新的时代，离这个时代应该说还很远。我们仍然主要还是在学习借鉴，以后应在这个基础上进入一个创新的时代。Science的文章几乎登载的都是科技最前沿的文章，我们国家现在也开始在Nature、Science登这样的文章。但每年也就十几篇，几十篇。已经进入这样一个时代了，但这两个杂志是周刊，有时还会出更厚的补充本，我们可以数数Nature每刊都可以登40多篇文章，我们一共发表的文章比一期还要少一半，我们整个中国发表的文章比美国一个哈佛大学要少多了。

        从这个判断，我们还没有进入全面创新的时代，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现在都是在技术借鉴的基础上来自主创新，如果能做好这个，也非常好。能把这个做好，我们就能做到从里面发现很多新的突破点，做到完全的自主创新。在克隆领域，我想就是这样一个情况。克隆不是我们中国人做出来的，多利羊是英国人做出来的，但今天我们知道，克隆技术美国比英国做得好，日本也超过英国了。我们中国在克隆技术上的水平从目前来讲也不能说比英国弱。英国克隆羊成功我们也成功了，英国牛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是他们克隆牛的数量还没有我们的多。所以从规模来讲，我们很多的规模都超过英国。甚至我们克隆牛可能仅次于美国和日本。像这种规模量的增长，我们国家尽管这种技术不是自己发现、发明的，但我们知道这个技术后进行在自主的探索，跟中国自身的一些研究的条件结合起来，我们也可以做得很好。

        我们在克隆技术上的创新，做了非常多的探索，创新是必须的，借鉴也是必须的。为什么呢？克隆技术任何高技术领域是真正的不可能人家给你的。都是要通过自身的探索把它研制出来。我们在得到一些信息的基础上可自主创新了，因为我们在别的克隆技术方面也发表了大量的学术论文，也提出来很多新方法，比如说克隆细胞里面，我们提出来自己做的一个原始的创新的工作，就是用冷冻卵母细胞进行克隆，这个全世界没有人做过。冷冻卵母细胞在过去没有人认为它能够克隆成功，人类也作过尝试。卵母细胞冷冻以后，认为就不行了，就不可能再对它进行克隆了。这是我们在全世界率先做出来的，第一头牛就是我们克隆成功的。我们也结束了那些认为不可能做出来的争论。我们做出来了，文章也登载在全世界繁殖学最好的期刊《繁殖学》杂志。

        创新也需要有基础，有积累以后，完全原始的创新还要有长期的探索过程。

        《大学周刊》：您下一步的努力方向或目标是什么？

        李宁：我们希望克隆技术、育种技术、转基因技术等能够尽快在世界上获得一些有影响的成就。我更希望的是这样一些技术，这些成果能够应用到中国的畜牧生产中和经济生活中去，能够对我们国家的社会发展、经济发展起到作用。

        我希望老百姓将来能用到我们的科研成就。我们所有的出发点都在想着这项技术是否对中国的经济发展、对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提高有作用，才来做试验研究技术。到今天，我觉得作为一个有责任的科学家，特别是中国的有责任的科学家，恐怕仅仅有个人兴趣是不够的，应该为这个国家着想。我想我们的目标希望能够产业化，希望我们所有的工作都能尽快在国家畜牧业生产中起到作用。目标很多，但对这些目标没有一个非常有把握的东西，只能说，那个目标达到了，我们会很高兴。我们无论目标是否能达到都会一直很努力地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