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丽华:发现最了不起的一代

我从来都认为中国人不缺善心,
缺的是能把善心凝聚起来的良好机制,
缺的是踏踏实实把公益事业做到实处的机构
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农村分享的经济成果远远少于城市。而在农村,妇女又是弱势群体中的最底层,谢丽华和她的NGO组织——北京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以下简称“农家女”),用15年时间,打通了国际知名企业(如微软、通用等公司)与中国最贫困农村之间的通道,为农村妇女和打工妹提供条件,使她们自强自立,在改变自身命运的同时也为她们的下一代带来新的希望。
从1993年创办《农家女百事通》(后改为《农家女》)杂志以来,谢丽华先后在农村妇女中进行扫盲、自杀干预,“培训女村官”等一系列发展项目;1996年创办全国第一个流动妇女的组织“打工妹之家”;1998年创办以扶贫立志为宗旨的“北京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2001年,独立的NGO组织——北京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以下简称“农家女”)正式注册成立,从此谢丽华领导的“农家女”走上了专业化NGO之路。
56岁的谢丽华已到了退休的年龄,但她和她的团队正奔忙于一个新的项目——在全国建立100个农家女书社。
记者拜访谢丽华时,她正在向一位来自中国银行山西分行的负责人介绍“农家女书社”项目,关于“农家女”的对话也由此而开始。
《财经时报》:建设“农家女书社”的念头是如何产生的?
谢丽华:三年前我就听说,国家新闻出版部门要在新农村建设中创建农家书屋,当时的规划是第一年要在全国建立10万个书屋,第二年就要达到20万-30万个,最终的目标是村村都要有书屋,然而我们一直企盼了三年,但实际操作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每次到农村去,我都要到已经建成的“农家书屋”看看。如果不打招呼直接去,看到的往往是一把锁;如果打了招呼有人陪同,看到的是窗明屋亮,图书齐整,有的还配备了电脑房,但遗憾的是没有看到过一个人来看书。更让人吃惊的是,在一个小康示范村,当我提出要去看书屋时,村干部再三推脱,最后只好如实告知,说来的不是时候,他们的图书被另一个村借走了,因为要应付上边的达标检查。在另一个村,我还看到一个建在路边的书屋,一位农民悄悄告她,书记说了,等上面检查完房子就租出去。
这些事情让我感触颇深。去年内蒙古赤峰的读者杨志民来信提出通过民间力量创办“农家女书社”的建议,于是我们就开始做论证和尝试。
《财经时报》:“农家女书社”具体如何操作?如何保证能达到预期效果?
谢丽华:我们不选择经济各方面都比较好的村子,而是要中等偏下的,要雪中送炭,不要锦上添花。做妇女工作这么多年,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农村妇女这个群体非常希望改变自己的生活。经常和她们接触,你会被感动,你会觉得她们比你还棒,她们的身上潜力无穷。我相信每个村子都能找到这么一两个妇女,而这些人就是深入农村的最好合作伙伴,我们称其为“种子”。
所以“农家女书社”第一步就是挑选“种子”,她本身要爱看书,有服务意识,在当地妇女中有人缘,有组织能力。挑选好“种子”后,我们会有一个3天的集中培训,书社都是设在“种子”家里,包括一台电脑,没有上网条件的可以选择一台电视加VCD机,1000—2000本书,外加一年的操作费用。操作费用包括付给“种子”的水电房租、活动经费和每年更新20%书的费用,一个书社一年的费用大概在3万元钱左右。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进行统一挂牌,并在当地培训20至30个农村妇女,鼓励她们来读书并协助“种子”管理书社。这样一来书社落地就落得很实在。
《财经时报》:这个项目进展如何,经费是如何筹集的?
谢丽华:到本月底就有6个“农家女书社”挂牌了,河北4家,北京1家,山西1家。第一笔资金大约10万美元,来自一家跨国公司,但这笔钱建立100个书社还远远不够,目前香港乐施会正在跟进,另外我们的团队也正在和其他的基金会、企业在谈合作。我相信只要我们的项目做得扎实、有效,还是会得到很多有责任心的企业资助。
《财经时报》:经费是办书社最难的事情吗?
谢丽华:不是。最难的是怕工作没有做扎实,没有实效,基金会、企业看到你的工作确确实实改变了农村妇女的生活,改变了农村的风气,肯定会资助你。我从来都认为中国人不缺善心,缺的是能把善心凝聚起来的良好机制,缺的是踏踏实实把公益事业做到实处的机构。
办书社第一难就是怕没人来看书。读书对农村妇女来说难道真没有用吗?我还是坚信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改变生活。只要给予支持和引导,农村姐妹完全是能够离开麻将桌而捧起书本的。
十多年前,我到农村采访,云南一个村子里惟一一个读完高中的农家女告诉我,她自从离开校门后就再也没看过书,一是没时间看,二是没书看,三是看书对成天种地管孩子的妇女来说用不上。当时我的心被刺痛了。
《财经时报》:十几年来做的这些项目,哪个是让你费心思最多的?
谢丽华:应该是成立“打工妹之家”和创办农家女实用技能学校。1997年我去越南、孟加拉考察,参观了孟加拉的妇女学校,规模其实很小,是由几个知识妇女组织起来的。这对我的触动特别大,为什么我们不能也搞一个呢?回国后就开始四处找地,基本把北京郊区的地方都跑遍了。但最难的还不是这些,那个时候,对于打工者不是现在“关心农民工”、“维护农民工权益”这样的论调。那时候是叫“盲流”,叫“三无”人员,尤其在过节、开两会的时候,他们是要被收容或者遣返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成立打工妹之家是观念上的一个挑战,我们试图让社会理解,打工妹跟我们一样都是平等的人,是我们的姐妹,而不是麻烦制造者,不是盲流。
对打工妹进行法律、计算机、英语等培训很困难,因为她们要干活,组织起来非常不容易。基本都在8小时工作之外的时间来活动,倾注了很多的心血。
《财经时报》:觉得累吗?
谢丽华:我做得很快乐,尤其是看到农村姐妹们能自强自立,事业发展生活幸福,我心里就特别痛快。你可以看到她们都是很有能力、很优秀的人,而且怀着感恩的心。有次到敦煌出差,刚到那天晚上,大约11点钟,宾馆门卫敲门,说是有人给我送东西。打开门,两个门卫抱着一束鲜花,提着一个果篮,他们说这是你的学生送来的。条子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阎太英、石婷婷。她们是农家女学校2002年美容美发班的学员,农家女实用技能学校已经培训了五六千人,我不可能记住她们每个人,但是她们却没有忘记可能只见过一两次面的我。
《财经时报》:因为你帮助了她们。
谢丽华: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很无能为力。前几天,几个打工妹在我家商量创业计划,有的想开个小水吧,有的想开个小餐馆,但是,她们说着说着都泄气了,她们认为最最难的一道坎就是办营业执照。我告诉她们,现在不同了,政府已经出台新政策,鼓励自主创业,农民工创业有优惠政策,不准乱收费。她们说,谢老师,你太幼稚了,文件说的和实际生活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们用身边发生的一个实例得出结论,就是开个小书报摊,如果没有一个硬点的关系,根本别想批下来。我作为打工妹之家的创办人,可以帮助她们开发自己的潜能,让她们自强自信,我可以在她们遇到危难的时候,伸出手来拉她们一把,但是,一旦她们再往前迈进一步,比如婚姻,比如户口,比如创业等等,我就束手无策了,那些关于人生的大道理也就显得苍白无力。
《财经时报》:农村妇女也好,打工妹也罢,您在跟她们交往的时候如何让她们觉得您就是姐妹,而不是一个救助者?
谢丽华:要打心底把她们视为平等的个体,把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剔除掉。当然要做到这个还真有些不容易。
打工妹之家创办初期,针对打工妹需求,我们举办了文化补习班,开班典礼时,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为大家做动员,她大讲了一通满怀激情的话:中国的现代化需要高素质人才,打工妹只有通过不断学习,提高自己的素质,才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我当时一点没觉得她这些话有什么不妥。但是,当时有位慕名来参加开班典礼的英国姑娘坐不住了,在班主任讲完后,这位名叫露易丝的人类学博士站到了台前,她用流利的中文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说她18岁的时候也当过保姆,给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看孩子,她用自己挣的钱交学费,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一步一步将自己的梦想变为现实。继而,她鼓励打工妹们说:“其实,你们已经很棒,十几岁就能独自出来打工,你们挣的钱不但能养活自己,而且还能帮助家庭,你们是最了不起的一代,你们来学习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定能梦想成真。”
E时代的姐妹
快60岁的谢丽华很赶得上潮流。她不但写博客,而且两三天就一“博”,内容更是文图并茂,有声有色。
对话结束,记者向她索要几张图片,她便一个个打开文件查看图片内容。“可以用‘缩略图’的查看方式,这样一目了然。”她看到记者的操作,大为吃惊:“这个,这个是怎么做的,教教我。”并问了一系列关于电脑的问题……掌握了这些“技能”,谢丽华兴奋得像个孩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西汾阳栗家庄乡栗家庄村,比谢丽华小10岁的农村妇女王树霞此时也在捣鼓着电脑。瘦小的王树霞就是谢丽华口中“爱读书、积极活跃”的“种子”。虽然还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女,但和“农家女”结缘10年来,她的眼界,她的胸怀,她的能力已经完全不能和10年前相比。她不仅是村里的种植能手、五好媳妇,还是农家女的会员,农家书社的管理员。如今的她也能用电脑上网发邮件了,虽然第一封邮件只有两行字,但后来的邮件就越写越长,话也越来越多了。
她写给谢丽华的邮件中这样描述自己学习使用电脑的情形:“鼠标就是不由我使用,它嗖地一下就又跑没了,就像小老鼠一样,溜得可快了,难怪给它起名叫鼠标呢。打字那更是慢得不得了,口里像念经一样……”
这些淳朴的农村母亲和即将成为母亲的农家女,将是影响下一代的重要根源,他们快乐、自信、充满好奇心的新形象,将最终改变我们对中国农村的印象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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