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东方:难以逃脱的三大悖论
对于一个有志于出国深造的学生来说,如果时间和金钱允许而不去考前辅导班突击一下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而新东方以其出众的效果和品牌成为这个行当的“形象代表”。
火热的英语培训市场为无资金、无技术、无背景的“三无”文科教师提供了致富途径,造就了一批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早期的新东方实质上是一个“草台班子”,专职演员也好、走穴的也罢,都是凭个人能力登台征服观众,个人与学校间没有任何合同、档案、三险。俞敏洪则是这些演员的经纪人:搭台子、招观众、收钱,然后分给大家。
新东方做大之后,自然有了规范管理的需求。确立层级制度、签订劳动合同,学校的运营管理逐渐走向正规化。其间也难免人事变动、是是非非。俞敏洪自己回顾说:“从2000年底开始,一直到2003年底,是新东方发展历程中最痛苦的阶段。在各式各样利益、权利与人性的较量面前,新东方很多次都差一点儿崩溃。”渡尽劫波兄弟在,“残余”的元老总算还能够组成一个以俞敏洪为首的核心团队。走过了从个体户到合伙制到公司制、集团化的历程,现在的新东方董事会由俞敏洪(总裁)、王强(教育发展研究院院长)、徐小平(文化发展研究院院长)、周成刚(高级副总裁)、包凡一和钱永强组成。还有两位副总裁是陈向东和王修文,而至关重要的首席财务官由谢东萤担任。
2003年新东方组建教育科技集团。2004年2月,新东方在中关村核心地带置办了总部大楼,虽然花费甚巨,但新楼对提升外部形象和内部聚合力有显著作用。这一年的12月,新东方以单价2.225美元向“老虎环球”发出1111万股优先股,募集金额达2250万美元。同时约定,新东方IPO之时这部分优先股自动转为普通股。私募完成后,老虎基金持有新东方10%股权。以2004财年(截止到当年5月31日)净利润为基准,私募的市盈率高达31.4倍!老虎基金没看错,新东方净利润从2004财年的5340万元暴涨到2005财年的14197万元。在私募后半年之内,老虎基金又累计投入1857.42万美元,陆续向新东方旧股东购买了992.7万股普通股,其持股比例升至18.93%。以2005财年净利润折算市盈率降至10.2倍。(注:20个月以后新东方成功上市,以IPO当日收盘价计算,老虎基金持有股票价值超过1亿美元,相当于原始投入金额的260%)
集团的组建、办公大厦落成,特别是国际风险资本的引入,新东方一步步走向正规化。而在监管最为严苛、世界顶级企业云集的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更让新东方彻底完成了从草根向贵族的跃进。纽交所上市公司,意味着规模和规范,新东方不容置疑地成为了全中国民办教育机构中的霸主。
难以逃脱的三大悖论
悖论一:理想主义遭遇功利主义
穷学生为圆留学梦找到穷教师,经历一番番“浴血奋战”,不论成败都获得了最宝贵的人生体验。远望新东方,人们仿佛看到生气勃勃的年轻人为理想而共同奋斗的美好群像。但所有的参与者又是最功利的:学生脑子里没有那些“大道理”,甚至追求的都不是知识。分数,是他们唯一在乎的,只要高分,低能也在所不惜;校方和教师在乎的则是这三样东西——钱、钱、钱!应试教育、拜金、崇洋……各种功利的思想交织着,与“通过英语教育来提升国家软实力”风马牛不相及。校方、教师和学生共同努力的成果本质上是让GRE、托福、雅思这些“中国高教成果收割机”工作得更有效率。
俞敏洪做了很多事,试图构建理想主义的新东方文化。有理想、不功利,新东方高层只有从自身做起,才能要求教师、引导学员。新东方经历过多次人事动荡,胡敏(原新东方集团总裁,离去后另起炉灶、创办“新航道”)、江博(原执行副校长,现率领“巨人学校”)、杜子华(原副校长,现为华诚研修学院院长)等“位极人臣”的高层相继出走,说明新东方理想主义精神在核心团队中尚未扎根。理想与功利两种文化将在新东方肌体内长期共存。据徐小平回忆,他1995年在温哥华问俞敏洪还缺什么,俞敏洪沉吟片刻说:“还缺少一点崇高感。”新东方打造“一点崇高感”,还任重而道远。
悖论二:知本(即人力资本)第一还是资本至上
新东方生意火爆、财源滚滚,为什么赢利能力却如此低下?收的那么多学费都花到哪去了?新东方2006财年数据显示:直接运营成本(主要是给教师的工资)和管理成本(主要是管理层的工资和奖励)各占营业收入的40%,营销费用超过10%,股东所得当然少得可怜。作为样本,新东方揭示了外语培训机构的利益分配格局:英语培训机构的生存和发展,靠的不是资本而是师资和品牌。品牌加广告招到学员,再从收到的学费中拿出一部分支付教室租金就可以开课了。教师讲得好,学生爱听、考试效果好,招生就越来越轻松。一流的教师需要大价钱才能请来,才能留住,才能让他们卖力气。
早期,新东方管理层本身就是讲课高手,比如俞敏洪、胡敏等。那时的新东方没有“不劳而获”仅仅凭资本投入的分肥者,知本是绝对的主人,资本在这个游戏中没有地位。随着学校的壮大,租教室、招学生、收钱这些工作都需要创始人分身去做,他们分钱时当然也会给自己留一份“辛苦费”。慢慢地,管理层变身为教师们的“经纪人”,课时费占其收入的比重日益下降。股份制公司设立后,管理层成为股东,再到引入财务投资机构、直至上市,管理层、投资机构、股民三方形成巨大的合力,资本终于压倒知本,开始疯狂地逐利了。俞敏洪可谓教而优则管、管而优而东(股东、大东家)。学校名气大了,学费涨了1倍,新教师工资却比当年少了一半,巨额收益全部流入管理层腰包。回过头来说学习效果靠的还是一流的教师,不管是在简陋的教室还是在某某大厦上课,高分通过托福、GRE是学员们唯一在意的。假设学生的付出一定,资本多拿一点,知本必然少分一点。对人力资本的破坏性开采,会让那些才华横溢讲师“换码头”或“另起炉灶”。新东方数千名教师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不少人已经在圈内有了名气,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和可观的金钱,三五个人挑头立马可以攒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语言学校。所以说,新东方培养学生的同时也在培育自己的竞争对手。
不同的资本又有不同的属性和利益诉求,管理层是大股东又是小股东的代理人。向学员多收学费、对教师少付课时费,赚到的大批钱财化作管理层丰厚的收入和股东们的分红。最近三个年度,管理费用分别为1.63亿元、2.08亿元和3.03亿元。新东方2006财年管理费用占到总收入的39.3%,其中发给管理层的“股权激励”折算金额达6446万元。此外,近三个财年的分红金额分别达到2730万元、6548万元和6427万元。上市后,管理层的工资、奖励只会更加丰厚,股东分红却不见得有上市前大方,这主要取决于资本和知本两种力量的平衡。俞敏洪曾表示想把新东方办成中国最好的私立大学,对呆板的中国教育体制做个补充。在他心目中,私立大学“代表了很高的办学境界和理念”,但他不会不知道主流的私立大学都是非赢利的,从哈佛、耶鲁、斯坦福、哥伦比亚、普林斯顿到MIT……更不可能是上市公司。据统计,美国非赢利和赢利性质的私立高校分别为2307所和2584所。赢利性高校的学术贡献与非赢利性高校的根本没有可比性。哈佛大学校长可能还不及俞敏洪富有,但2001年哈佛得到的捐赠达到6.83亿美元!
悖论三:成也政策、败也政策
新东方这类外语考前辅导学校的兴起和发展,靠的是发达国家的留学政策和我国“考级”政策。一位从新东方离去的前高层,痛陈语言培训机构“缺乏创新和自主研发教材,重复类似的讲义,甚至重复着类似的调侃、煽情故事”。但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是你跟着托福、GRE跑,还是美国方面根据你自主研发的成果修改试题?2001年,新东方经历了险些使之倒闭的“ETS事件”:美国ETS(美国教育考试服务机构)起诉新东方侵犯ETS的托福、GRE、GMAT考题的知识版权、窃取题库试题,要求巨额赔偿并威胁将关闭在中国的托福、GRE等考试。现在,可能导致众多美国大学放弃采用SAT(一种高校入学考试)的争论正在进行,新东方的这项培训面临无疾而终。2005年,教育部对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政策作出了调整:报名资格将被限于大学在校生。虽然该规定2007年起才会执行,但新东方四、六级培训班人数已经剧降22%。可见,即使新东方这样的龙头老大也只能被动地以相关政策为导向。
踏遍青山人未老,44岁的俞敏洪已经着手改变新东方单一外语培训学校的形象,将业务拓展到了职业教育、基础教育、IT培训、网络、出版等诸多领域。一个覆盖所有年龄段(从学前班到老年班)、囊括各种学习形式(学制有长有短、可脱产、可在职)、利用各种媒介(面授、网上、光盘、书籍等)的教育“通吃”计划已经启动。这将是俞敏洪和新东方未来的“崇高”出路。
来源:《牛津管理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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