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8日的北京人民大会堂灯光璀璨，众多中国杰出的科学家聚集在这里，共享科技盛会。在科技奖励大会上，张耀洲教授接过了由军委领导颁发的2004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的奖励证书，他是因为“家蚕生物反应器制备生产生物制品方法”项目的成功而获得此项殊荣。
成功的瞬间是辉煌而快乐的，但科学每一次突破的背后都饱含着科研人员无数次的黯然神伤和痛苦徘徊。“家蚕生物反应器制备生产生物制品方法”是长达18年，从吴祥甫教授到张耀洲教授、金勇丰教授三代人不懈努力的成果，作为研究的中坚，张耀洲为之付出15年的艰辛。
十五年磨一剑
家蚕生物反应器是指把人类基因放入家蚕体内培养，使家蚕能生产出人类蛋白质，然后把蛋白质萃取出来，制成口服药，用于治疗肿瘤病人和艾滋病人放化疗后产生的白细胞减少症和提高免疫力。怎么会想到用家蚕来生产口服蛋白质药物，效益如何？在科技奖励大会的前一天，满怀疑问的记者终于见到了匆匆赶来参加大会的张耀洲。
“这个项目的成功得益于基因技术的发展。家蚕就像一个平台或天然加工厂，根据需要，把不同人类基因放入家蚕体内，它就能够‘吐出’相应的治疗不同病症的蛋白质药物来，至今，我们已经实验了60多种药物，生产前景极其广阔。”明媚的春光从窗外透过，映衬得张耀洲脸上的笑容更加欢快。
张耀洲告诉记者，家蚕生物反应器项目的效益是多方面的。首先它是事关人命、功德无量的事情。项目研发的蛋白质药物主要用于癌症及相关疾病的治疗，且不说我国约有1.2亿人患有白细胞减少症，光是肿瘤病人就近500多万，“如果使用药物让病人的生命延长1天的话，那就是延长了500万天的生命，如果延长1年的话，那就创造了500万年的生命。人必须活着，然后才能谈生活质量。”其次，用家蚕生产基因工程口服药物，具有产量高、效果好、便宜、安全、方便、无任何毒副作用等优点。
“到2004年为止，家蚕生物反应器项目研究已进行了18年，我参加这个项目研究也已15年了，这是整整三代人的研究成果！”1986年，吴祥甫教授率领研究小组开始家蚕研究，1989年，师从吴祥甫教授攻读博士的张耀洲顺理成章地加入研究小组。随着家蚕表达系统研究的深入，早在1995年，他已开始思考和探索家蚕生物反应器在医学上的应用。但是经费成为研究开展的瓶颈。省里有的专家说：以家蚕生产口服药物是异想天开，做做农药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因此，在1995、1996年两年的浙江省人才基金申请中，都由于7名评审专家中2名专家的坚决反对，项目无奈落选了。1997年，张耀洲直接向国家教育部申请经费，当时评审的北京大学专家认为，项目意义重大，做成了将利国利民，但难度颇大。张耀洲感叹说：“这个评价非常中肯！”教育基金拨给的30万元科研经费（比浙江省人才基金还多了10万元），成了及时雨，家蚕生物反应器研究终于避免了夭折的命运。
经过白老鼠和狗实验的成功，1997年5月7日，人体临床应用前的最后一级动物实验———猕猴试验终于到了。试验非常昂贵，光是一只猴子价格就高达近一万元，这项实验把浙江省海宁丝绸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300万元投资、攻关和863项目经费花了个精光。随后的3天里，在福州非人灵长类动物研究所附近小山的山坡上，你会看见张耀洲漫步徘徊，在山上的小破庙里，你会听见张耀洲喃喃祷告：“猴哥，拜托你了，你的白细胞血球指标上不来，我这个山可就下不去了！”10日，结果出来了，猴子体内的白细胞倍增。张耀洲无法按捺自己的兴奋，给海宁丝绸集团老总打电话说：“我们的设想和实验都是正确的！”
与蚕结下不解之缘
张耀洲从1989年加入家蚕生物反应器研究，到2004年为止足足进行了15年，15年磨一剑，对于如今浮躁而急功近利的时代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是什么支持着研究者走到今天？张耀洲说：“是永不放弃的信念。”
“永不放弃！”这句铭刻在张耀洲心中的警句，是他的高中班主任对他的批评和提醒。
张耀洲出身于江苏沭阳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年少的张耀洲学习成绩优异。
“1979年，高考刚刚恢复，当时15岁的我想报考中专，因为在农村，对外面世界了解很少，觉得大专、中专毕业就很了不起了。就像隔壁邻居考上了师范中专，毕业后当老师，这是铁饭碗，大家都觉得挺好。”当张耀洲把他的决定告诉高中班主任时，正在井边打水的班主任气得一脚踢翻了水桶，对他骂道“没出息，一点志气也没有，要永不放弃！”这样简简单单的话激励了张耀洲，他下定决心要考上大学。
“老师传授给学生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志向和志气。”现在身为浙江大学和浙江理工大学生物化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导的张耀洲说出了他对教师职业的看法。“当时是高考成绩出来后，再填写志愿，虽然我的高考分数够得上本科线，但仍然是胆怯，填的志愿学校都是专科，像师专、医专、蚕专，最后被苏州蚕桑专科学校录取，从此与蚕结下了不解之缘。”
孜孜不倦的求学
张耀洲数理化成绩好，但是语文在高考时，才考了36.5分，照他自己的话形容是“古文是连标点都不会看”。在蚕专读书时，张耀洲开始恶补古文。于是，每天宿舍熄灯后，就会在水房昏暗灯光下看到一个手捧书本孜孜不倦的身影。他自学了《史记》、《资治通鉴》、《大学》、《老子》、《论语》等名著，刚开始读不懂、就抄，抄着抄着就有了感觉。古文学习，不但是文学水平的提高，也是对我国传统文化和历史的深入研究，中医理论书《黄帝内经》、《书经》的观点更是张耀洲哲学观、历史观的重要组成部分。有着5000年历史的蚕桑业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之一，古文化、尤其是蚕文化的深入钻研，使得张耀洲在家蚕生物反应器的研究融会古今，开拓思路。
大学毕业后，张耀洲来到江苏宿迁县桑种场，担任技术主管兼乡长助理。宿迁县桑种场是贫困地区，生活很艰苦。因电力紧张，只供应农业用电，所以早晨6点后才有电，晚上6点钟就停电了。张耀洲继续学习古文的劲头，从此，在农场破旧的宿舍里，就会看见一个身影矗立在桌前，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阅读着，思考着、抄写着……直到深夜1、2点钟。一边是白天繁忙工作，一边是夜间生物、化学等大量科目学习，张耀洲咬牙坚持下来，光是800多页16开本的《基础生物化学》，他就抄了3遍，读书笔记就记了60多本，3尺多厚。凭借苦读的恒心，坚定的信念、以知识力量改变贫困的决心，1986年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中国农业科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得到了进一步深造的机会。
“失败是可以理解的，但决不是最终结果。要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总结教训，直到成功。成果不是终点，只是驿站。要坚定信心，坚持走下去，即使面对讽刺、批评，甚至阻挠。”正是“永不放弃”的信念，支持着张耀洲的求学、科研的不断前进。
“喝”出生物信息专业
张耀洲在33岁时就因工作出色被评为教授，他还担任过海宁市副市长，宁波医药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中奇生物药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学者、政府主管领导和企业老总，三重身份的转化和重叠，该如何平衡？
张耀洲微笑着说：“学术研究是我本人的一贯追求，但是浙江省委对科技工作很重视，要求把技术送到地方，组织委任我担任宁海市主管科技副市长，后来是宁波医药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无论是科研还是政府工作，都需要合作和协调，只是范围和程度不同。在海宁市，我要在几百平方公里土地上制定科技发展、攻关方向，接触到的是几十万人民群众，带动乡干部现身说法，推动地方科技发展。”让张耀洲欣慰的是，他和海宁工业副市长合作默契，在市四套班子的支持下，在当地掀起科技潮，使海宁成为“科技创新基地试点县”和“浙江省科技先进县”，实现了科技和经济的紧密合作和彼此促进。担任宁波医药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4年时间，使企业产值从13.5亿元增加到20.5亿元。张耀洲说，只要本着为民服务精神，不为钱，不唯权，无论在哪个岗位上，工作都会是很愉快的。
从1982年开始，张耀洲23年如一日的每天工作16小时以上。现在，白天他要处理浙江大学和浙江理工大学生物化学研究所、浙江中奇生物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日常事务，晚上继续科研工作，周末还给研究生上课。
“如此繁忙的工作，你还有时间干点个人的事情？”
“我最大也几乎是唯一的业余爱好是喝茶、聊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果是酒肉朋友来蹭饭有何快乐可言？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学术、管理等方面成功经验，谈论合作项目才是快乐的。”比如有一次，学校组织教师到省茶叶博物馆活动，张耀洲和理学院教授们喝茶，彼此探讨，“喝”出了生物信息专业———当下最热门专业之一。进而筹建了生物信息中心、生物数学研究室。
■采访手记
采访张耀洲教授的最大感受就是：他好忙啊！第一次联系时，他人还在杭州，记者在电话中，就不断地听到有人找他询问论文、报审批等，接着还来了一个美国长途，电话采访被迫中断。
虽然因为“家蚕生物反应器制备生产生物制品方法”项目获奖，十八年的努力得到国家肯定，张耀洲显得精神振奋，但振奋和快乐并不能掩盖他的疲惫和黯淡脸色。当得知他二十三年来，每天工作、学习十六小时，记者不禁问他有无时间身体锻炼，健康如何？他说没有时间锻炼，现在晚上睡觉前抽出半个小时静坐，还问同来的金勇丰教授“我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吧？”
最让张耀洲无奈的不是身体健康和技术瓶颈，而是少数评审专家的固执：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项目能够成功。即使张耀洲说：拿我们的产品试试，我们来出实验费用，没有效果再否定不迟，不要一开始就否定。
